送张山人归嵩阳

黄昏时分天色昏惨，天上飘着细碎的小雪，修行坊西侧的街鼓声已经渐渐断绝。
张山人骑着瘦弱的马，身上的衣衫又很单薄，深夜敲开我的柴门来向我辞别。
我十分惭愧，劳你冒着严寒特地来和我道别，于是为你沽来美酒，点亮灯火。
酒喝得酣畅，炉火也暖融融的，我开口问你，为什么入关之后又要出关远去。
你回答说前几年偶然下山游历，在长安客居了四十多个月。
长安自古以来就是追逐名利的地方，手里没有钱财，行路都格外艰难。
清晨在长安的街巷中游荡，那些乘着肥马轻车的权贵，简直把外乡客人欺负到了极点。
夜晚投宿在权贵的府邸门前，只能得到残茶冷酒，愁绪简直要把人熬杀。
出了长安的春明门，门前就是通往嵩山的大路。
幸好嵩山还有白云清泉可以容我安身，明日辞别你之后我就要归隐回去了。

• 张山人姓张的隐士，山人是古代对避世隐居者的尊称。
• 嵩阳地名，位于今河南嵩山南麓一带，是唐代著名的隐居胜地。
• 修行坊唐代长安城内的坊里名，位于皇城东侧，是当时中下层官员聚居的区域。
• 酤酒买酒。
• 九城陌唐代长安共有九座外郭城门，九城陌代指长安城内的所有大街小巷。
• 五侯门原指东汉外戚梁氏五位侯爵的宅第，这里代指长安城中的权贵豪门府邸。
• 春明门唐代长安外郭城的东门，是从长安去往洛阳、嵩山方向的必经城门。

这首送别诗完全跳出了传统送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以近乎口述纪实的笔触完整还原了寒夜访客、对谈叙旧的全过程，语言质朴直白，全无刻意雕琢的痕迹，是白居易早期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作品。

诗人没有把笔墨浪费在渲染离别的惆怅情绪上，反而用大半篇幅铺陈张山人在长安数年的落魄遭遇，将批判的锋芒直接指向了长安作为名利场的虚伪世风，对底层士人怀才不遇、投谒无门的生存处境寄予了深切的共情。

末尾写友人决意归隐云泉的选择，既饱含对友人失意遭遇的宽慰，也暗合了诗人自己早年对官场奔竞丑态的厌弃心态，情感沉厚真挚，完全没有应酬类送别诗的空洞浮泛之感。

这首诗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前后，当时三十五岁的白居易正居于长安，担任秘书省校书郎一职，与不少隐居山林的士人交游密切。

张山人是长期隐居嵩山的隐士，此前为谋求生计入长安游历，却在名利场中四处碰壁，蹉跎近四年一无所获，最终决意重返嵩山归隐，临行前特意深夜冒雪拜访白居易辞别，诗人有感于友人的坎坷遭际写下这首纪实性的送别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