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因寄元郎中张博士

冒宠已三迁,归期始二年。
囊中贮余俸,园外买闲田。
狐兔同三迳,蒿莱共一壥。
新园聊刬秽,旧屋且扶颠。
檐漏移倾瓦,梁欹换蠹椽。
平治遶台路,整顿近阶甎。
巷狭开容驾,墙低垒过肩。
门闾堪驻盖,堂室可铺筵。
丹凤楼当后,青龙寺在前。
市街尘不到,宫树影相连。
省史嫌坊远,豪家笑地偏。
敢劳宾客访,或望子孙传。
不觅他人爱,唯将自性便。
等闲栽树木,随分占风烟。
逸致因心得,幽期遇境牵。
松声疑涧底,草色胜河边。
虚润冰销地,晴和日出天。
苔行滑如簟,莎坐软于绵。
帘每当山卷,帷多带月褰。
篱东花掩映,窗北竹婵娟。
迹慕青门隐,名慙紫禁仙。
假归思晚沐,朝去恋春眠。
拙薄才无取,疏慵职不专。
题墙书命笔,沽酒率分钱。
柏杵舂灵药,铜瓶漱暖泉。
炉香穿盖散,笼烛隔纱然。
陈室何曾扫,陶琴不要弦。
屏除俗事尽,养活道情全。
尚有妻孥累,犹为组绶缠。
终须抛爵禄,渐拟断腥膻。
大抵宗庄叟,私心事竺干。
浮荣水划字,真谛火生莲。
梵部经十二,玄书字五千。
是非都付梦,语默不妨禅。
博士官犹冷,郎中病已痊。
多同僻处住,久结静中缘。
缓步携筇杖,徐吟展蜀笺。
老宜闲语话,闷忆好诗篇。
蛮榼来方泻,蒙茶到始煎。
无辞数相见,鬓发各苍然。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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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恩宠已经三次升迁,归家闲居足足两年时光。
行囊里存着剩余的俸禄,在园外购置了闲置的田庄。
狐兔出没的小路我一并保留,荒草野地也连成整片田壤。
新开辟的园子暂且清除杂草,老旧的房屋暂且扶正倾颓的房梁。
屋檐漏雨就移正倾斜的屋瓦,房梁歪斜就换掉蛀空的椽木。
修整环绕亭台的小路,整理靠近台阶的地砖。
狭窄的巷道拓宽到能容车马通行,低矮的院墙垒到超过人肩。
门口的空间足够停下马车,厅堂的宽度可以铺设宴席。
丹凤楼就在新居后方,青龙寺正处在新居前方。
市井的尘土飘不到这里,宫中的树木绿荫连成一片。
省中的吏员嫌这坊巷太远,豪门大户笑这地段太偏。
不敢劳烦宾客特意来访,只盼这地方能传给子孙守业。
不求旁人的喜爱夸赞,只求顺着自己的天性过得舒坦。
随意栽种些树木花草,随处就能揽入清风烟霞。
闲适的意趣由内心自然生出,幽隐的期许被周遭景致牵惹。
松涛声响仿佛来自山涧谷底,草色青翠远胜过河边的风光。
土地湿润是冰雪消融的时节,天气晴和正是朝阳初升的早上。
走在青苔上滑得像踩竹席,坐在草地上软得胜过棉絮。
山边的帘幕每每迎着山风卷起,月光下的帷帐多是趁着月色掀开。
竹篱东边的花朵明暗掩映,窗子北边的绿竹姿态娟秀。
我仰慕汉初邵平青门隐居的高风,却惭愧自己在朝中为官的虚名。
休假归来就盼着能晚睡沐浴,上朝去时还贪恋春日的好眠。
我生性愚钝浅薄没有什么长处,懒散疏狂对本职事务也不专研。
兴起时提笔在墙上题诗,买酒时就和友人分摊酒钱。
用柏木杵捣炼仙家灵药,拿铜瓶汲取温热的山泉漱口。
炉中的香烟穿过伞盖四散,笼里的烛光隔着纱帘亮暖。
闲居的陋室从来不需要刻意打扫,像陶渊明那样蓄琴也不用安弦。
把世俗杂事全都摒除干净,让修道向佛的心意完满保全。
尚且有妻儿家室的牵累,还被官服印绶的事务缠绊。
终究要抛下爵位俸禄,渐渐打算断除荤腥的食念。
我大多尊崇庄子的道家思想,私下里也信奉佛教的义理。
虚浮的荣华就像水上写字,佛家真谛如同火里生出青莲。
佛家的十二部经典,老子的五千言道德经。
是是非非全都付与一梦,或言或默都不妨碍参禅。
张博士你的官职依旧清冷淡泊,元郎中你的病已经痊愈。
我们都住在僻静的地方,早就结下了清净中的尘缘。
慢慢散步拄着竹杖,缓缓吟诗展开蜀地的名笺。
年老最适合闲话家常,烦闷时就想起往日的好诗篇。
南方送来的酒壶刚到就开坛泻酒,蒙山茶送到就马上煮煎。
不要推辞我们多相聚几次,你我的鬓发都已经斑白苍然。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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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冒宠谦辞,指承蒙君主恩宠。
  • 三迁指白居易此前三年内三次升迁官职。
  • 三迳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指归隐者居住的小院小路。
  • 扶颠扶正倾颓的房屋。
  • 梁欹房梁歪斜倾斜。
  • 簟竹席。
  • 褰掀开、撩起帷帐。
  • 青门隐指汉初邵平隐居长安青门外种瓜的典故,代指贤士隐居。
  • 组绶古代系官印的绶带,代指官职。
  • 庄叟指庄子,代指道家思想。
  • 竺干古印度的别称,代指佛教。
  • 筇杖用筇竹制作的手杖。
  • 蜀笺蜀地出产的名贵纸张,唐代常用于题诗。
  • 蛮榼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出产的酒壶。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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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四十韵的五言长排律叙事层次井然,从营建新居的缘起、修整屋舍的过程、周边的地理环境,到日常闲居的细碎意趣,再到自己的人生志趣,最后落到邀约两位同好友人相聚的主旨,铺陈舒展却丝毫不显杂乱,尽显白居易驾驭长篇的深厚笔力。

全诗没有堆砌生僻典故,以平实冲淡的笔触描摹日常细节,无论是移瓦换椽的劳作,还是苔滑草软的小景,都充满生活化的温度,没有丝毫刻意造作的痕迹,将佛道出世思想完全融入烟火日常之中,是白居易闲适诗风的典型代表作品。

这首诗最核心的价值,是写出了白居易独创的“中隐”人生取向:他既没有选择彻底弃官归隐,也不愿陷身官场纷争,而是在闹市之中寻得一处幽僻的居所安顿身心,在仕隐之间找到最舒适的平衡点,这种“逸致因心得”的生命态度,也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向往的理想生活范式。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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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穆宗长庆元年(公元821年),时年五十岁的白居易刚结束两年的渭村丁忧守制,返回长安后升任主客郎中、知制诰,他用积攒的俸禄在长安新昌坊购置了这处新居。

当时朝中牛李党争愈演愈烈,白居易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对官场的倾轧纷争深感厌倦,因此刻意选择新昌坊这片相对幽僻的区域营建居所,在新居修整完毕后,写下这首长诗寄给两位挚友:时任户部郎中的元宗简、时任国子博士的张籍,既描摹新居景致,也向友人倾诉自己当下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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