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江州李十使君员外十二韵

我本是浪迹江湖的散淡之人，心性悠然全然听凭命运安排。
清晨追随卖药的隐士同游，傍晚陪伴垂钓的渔人闲坐。
为了修道炼丹我曾隐居山野，又因为生性嗜酒把家业耗得清贫。
曾踏过剡溪沿岸的皑皑积雪，也曾寻访过武陵源的烂漫春色。
我哪里有什么疏狂的脾性，哪里配得上在君王身边做侍从之臣。
抬头仰望巍峨的宫阙都觉心惊，直言进谏不慎便触怒了天子。
解下佩剑辞别朝堂，一路颠簸迎着风波被贬往海滨。
我并非贤能之人却有幸逢遇圣明，没有受什么冤屈也不敢妄求仕途伸展。
当年我们曾同日离开京城，如今我赶来江州只能追随在您身后。
人到中年我们都生了白发，同为贬官出行都驾着朱漆车轮。
你我二人的才能高下有别，但仕途起落的际遇却大致相近。
恳切诚挚的李员外，我们这般境遇相投，没有理由不彼此亲近。

• 使君唐代对州郡最高行政长官刺史的尊称。
• 员外这里指官职为员外郎，是刺史在本官之外所带的朝官衔。
• 任运听凭命运安排，不刻意强求。
• 烧丹道教炼制丹药的活动，代指修道隐居。
• 剡谿即剡溪，在今浙江嵊州，古代是名士隐居游赏的胜地。
• 武陵春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典故，代指与世无争的隐居胜境。
• 凤阙汉代宫阙名，后代指皇宫、朝廷。
• 触龙鳞比喻臣子直言进谏触怒皇帝，犯下不测之祸。
• 左宦指贬官、降职，古代以右为尊，左迁就是贬谪。
• 朱轮古代显贵者所乘的车轮漆成红色的马车。

这首五言排律以自述身世为线索，层层铺展，情感流转自然，毫无雕琢痕迹。开篇八句先追忆自己入仕前浪迹江湖、隐逸闲散的快意生涯，笔调松弛悠然，把诗人早年不受世俗羁绊的状态写得鲜活可感。

随后八句笔锋陡然收紧，转向入朝为官之后直言获罪、远谪海滨的遭遇，语气温和却藏着沉郁的不平之气，没有激烈的控诉，却把宦海风波的凶险尽数托出。最后八句收束到与李使君的境遇对照，二人同出同贬，年岁相仿，仕途的起落轨迹几乎重合，在共鸣之中自然引出结尾惺惺相惜的亲近之意。

全诗用典贴切，对仗工整，完全符合排律的格律要求，却又全无堆砌辞藻的弊病，把失意文人同处逆境之中彼此慰藉的真挚情谊写得格外动人，是白居易贬谪时期代表性的酬赠诗作。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当时白居易正以贬官身份担任江州司马。

此前两年，白居易因上书请求朝廷严缉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触怒了当权的宦官与藩镇势力，被安上越职奏事的罪名贬出长安，辗转来到江州。诗题中的李十使君时任江州刺史，同样是遭权贵排挤被贬至此，二人境遇相仿，平素多有往来唱和，这首诗便是二人同病相怜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