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知非

收到你探讨“知非”的来信，我便和你逐一衡量天下的各类事理。
要说消解人生烦忧的办法，第一等的莫过于禅理，第二等的就没有比得上醉酒的。
修禅能泯除人我分别的执念，醉酒可以让人忘却荣华与憔悴的落差。
我和你按次序道来这些道理，希望你能稍稍留心体会。
儒家教化看重礼仪法度，道家讲求颐养精神元气。
看重礼法反倒容易滋长虚名伪饰，养神的规矩又多有诸多避忌束缚。
都比不上修习禅定，其中藏着极为深厚的人生真味。
心境开阔通透如同虚空，澄澈安定的状态远胜昏沉沉睡。
摒除所有细碎的妄念，消尽所有绵长的愁思。
面对春景不会生出伤春的怅惘，面对秋凉也不会落下感秋的悲泪。
安坐之中获得真谛的喜乐，就像领受了佛陀降下的恩赐。
既已经挣脱了尘世的劳苦，同时也应当远离所有的惭愧羞赧。
排在修禅之后的第二等解脱路径便是醉酒，这个说法绝非没有来由。
喝下一杯酒就会忘却世俗机心，三杯落肚本性便能全然舒展顺遂。
那些被放逐的臣子、被迫离开家室的妇人，投降的俘虏、打了败仗的将帅。
愁思苦楚如同烈火煎熬，忧愤深广如同被牢牢锁闭在心底。
全凭百杯美酒浇灌消解，切莫吝惜耗费千金的资费。
喝下酒之后就像被困在网罩里的游鱼，凭空生出双翼挣脱牢笼飞走。
我劝你如今虽然年岁已长，遇上美酒也不要刻意回避。
不然就安心修习禅定，这两条路径最终抵达的境界是完全一致的。

• 诠较衡量、品评比较。
• 泯人我泯除人我之间的分别执念，是禅学的核心修养目标之一。
• 荣悴荣耀与困顿，代指人生的顺境与逆境。
• 禅定禅家通过静坐收摄心神，进入安定无妄的修行状态。
• 真谛佛教语，指最真实不妄的至高义理。
• 空王佛教对佛陀的尊称。
• 尘劳佛教语，指尘世种种烦恼劳苦。
• 扃锁门锁，这里指愁思被牢牢封闭在心底无法舒展。

这首诗以议论行笔，却全无枯燥的说教气，将白居易中晚年“外以儒行修其身，中以释道治其心”的思想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全诗开篇就跳出传统儒道两家的价值框架，将禅定与醉酒作为消解人生苦痛的两大路径：禅能破除人我分别心，让人进入空阔澄明的境界，不被四季物候牵动情绪，获得真正的自在喜乐；醉酒则能消解世俗机心，让所有困顿愁苦之人挣脱精神枷锁，如同罩中之鱼生出双翼，获得全然的解脱。

最后点出禅与醉殊途同归，都是勘破是非之后的人生安顿之道，既是对元稹“知非”命题的深化，也写出了古代士大夫在济世理想碰壁之后，寻找到的两条极具代表性的精神出路，理趣盎然，平实动人。

这首诗作于唐穆宗长庆元年（公元821年），时白居易在长安任主客郎中、知制诰。此前他与元稹（字微之）均经历过长期贬谪的人生挫跌，对早年秉持的儒家济世理想有了更圆融的反思。

元稹先作《知非》诗寄赠白居易，白居易便在《和微之诗二十三首》的大型唱和组诗中，写下这篇《和知非》回应友人勘破过往是非的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