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微之诗二十三首 和晨兴因报问龟儿

冬日清晨寒气凄冷惨淡，云遮太阳没有半点亮光。
在这岁末心绪纷乱之时，我读到你清晨所作的诗篇。
你的诗里满是愁苦情绪，愁苦来自和兄长远隔两地。
我的愁苦却不在远别上，它缠缠绕绕浸透了肝脾。
西院里卧着生病的孀妇，后床旁是孤苦无依的侄儿。
黄昏时一场痛哭过去之后，夜半里我频频惊起难安。
患病的双眼淌出两行血泪，衰老的鬓发乱如万缕细丝。
咽喉枯槁五脏血脉都断绝，身形消瘦消尽了周身脂膏。
两只眼睛已经瞎了一只，四肢也伤残了一半肢体。
还不如骤然间溘然长逝，又何必半死不活苟延残喘。
谁说苦菜黄檗味道最苦，比起我的遭遇它们甜如糖饴。
谁说沸水烈火最为灼人，比起我的心境它们冷如冰澌。
前些时候你寄来的诗作，满心挂念询问我的孩儿阿龟。
我当时喉干气塞说不出话，整整一年都没能给你回信。
如今读到你晨兴的诗句，还没开口吟诵就先落了泪。
趁着此刻泪水涟涟的时机，我索性把满心悲苦都倾吐。
辽阔苍茫的四海之内，这份苦楚只有你元稹能懂。
你我相隔四千多里地，我满心愁苦又能向谁诉说。
抬起头来仰望茫茫青天，只看见大雁正往南方飞去。
拜托大雁帮我捎一句话，替我把心意转达给微之。
琴弦断了还有续弦的胶，树木砍断了也可以接上新枝。
只有我如今愁断的肝肠，想来再也没有接续的日期。

• 惨澹亦作“惨憺”，形容天色昏暗、寒气凄冷的样子。
• 孀妇寡妇，此处指白居易守寡的亲属。
• 恸极度悲痛的大哭。
• 百骸指人体的所有骨骼，代指整个身形。
• 溘然逝指人骤然离世、突然去世。
• 荼檗荼是苦菜，檗是黄檗，二者都是味道极苦的植物，代指世间最苦的事物。
• 饴饴糖，泛指甘甜的糖浆。
• 澌指流动的冰块，此处形容极度寒凉。
• 涟洳也作“涟濡”，形容泪水不断流淌的样子。
• 续胶古代传说中能把断裂的琴弦重新粘合起来的神奇胶漆。

这首诗完全摒弃了白居易平素诗作浅切温厚的风格，纯用直笔写至痛之情，没有任何刻意的修辞雕琢，每一句都是从肺腑中流淌出来的真实悲叹。诗人用反常的对比手法，说世间公认最苦的荼檗、最烫的汤火，在自己的遭遇面前都显得甘美寒凉，把人生绝境的沉痛感渲染到了极致。

全诗处处可见元白二人超越寻常友谊的知己深度：诗人说四海之大，这份蚀骨的苦楚唯有元稹能懂，千里之外无人可诉，只能托南飞的大雁传语，把患难之交的彼此慰藉写得格外动人。末尾以弦断可续、树断可接反衬肠断无连期的绝望，语似平淡，却字字千钧，是白居易诗作中写悲境最为沉痛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诗是白居易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在江州司马任上所作，属于《和微之诗二十三首》组诗中的一篇。此前元稹（字微之）从通州寄来《晨兴因报问龟儿》一诗，关切询问白居易的儿子白阿龟的近况。

当时白居易刚经历贬谪打击，又接连遭遇丧女、亲属病亡、幼子体弱等多重人生变故，心境沉落到极点，收到老友的慰问诗后，他再也按捺不住积压已久的悲苦，便写下这首和诗向知己倾吐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