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旧

闲暇之日追思往昔旧友，旧日交游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再去追思这些友人如今身在何处，多半已经凋零逝去归于黄泉。
韩愈退之服食硫黄求长生，一病之后就再也没能痊愈。
元稹微之炼制秋石丹药，还没到年老就猝然离世。
杜子得到了炼丹的秘诀，整日断绝荤腥不吃肉食。
崔君夸耀丹药的效力，整个冬天都不用穿厚棉衣。
这些人有的染病而亡有的突然暴死，全都没活过中年。
只有我从不服食丹药，年老之后寿命反而得以延长。
何况我在年轻力壮的时候，也曾被世俗的嗜好欲望牵绊。
我只爱吃荤腥血肉的食物，根本不懂炼丹所用的汞铅。
饿了就吃热乎的饭菜，渴了就饮用清凉的泉水。
作诗劳役五脏的心神，饮酒扰乱丹田的精气。
按常理身体本该日渐衰败，到如今却还大体康健完整。
口中的牙齿还没有缺落，四肢躯体尚且轻便灵活。
如今我已经进入第七个十年，吃饱饭之后依旧能安然睡眠。
姑且畅饮杯中的美酒，其余的万事全都交付上天安排。

• 下泉黄泉，指人死后埋葬的地下深处，代指死亡。
• 讫不痊最终没能痊愈。讫，最终；痊，病愈。
• 秋石唐代方士炼制的一种丹药，被认为有强身长生的功效。
• 溘然忽然、猝然，多指人突然去世。
• 丹诀炼丹的方术秘诀。
• 五藏神中医术语，指五脏的精气元神，藏通“脏”。
• 三丹田道家养生术语，人体上中下三处精气汇聚的部位。
• 第七秩七十岁。古代十年为一秩，第七秩即七十岁。
• 杯中物代指酒，是古典诗词中常用的代称。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以纪实的笔法展开叙事，没有空泛的说教，全部以诗人亲身经历的真实人物、真实事件为依据，将数位旧友迷信丹药早逝的遭遇，和自己不事炼丹、顺乎自然却得长寿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极具说服力，把对服食歪风的批判落到了实处。

全诗语言质朴浅白，完全是老年诗人娓娓道来的口吻，没有刻意的雕琢修饰，情感沉挚厚重。诗中既暗含了对旧友早逝的惋惜，也体现出白居易不慕虚妄长生、安享当下生活、顺应自然规律的旷达人生态度，在历代咏叹求仙长生的诗作中走出了一条贴近世俗人情的独特路径。

这首诗是白居易晚年的作品，大致创作于唐文宗大和八年（公元834年）前后，当时诗人已六十三岁，闲居洛阳，追怀平生旧友时感慨万千。

中唐时期上流社会服食丹药求长生的风气极盛，韩愈、元稹等多位白居易的至交都沉迷此道，最终反而早逝，白居易亲眼目睹了这些悲剧，便以平实的笔墨记录下这段往事，批判当时服食求仙的愚昧歪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