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侍中晋公以集贤林亭即事诗三十六韵见赠猥蒙征和才拙词繁輙广为五百言以伸酬献

三江路千里,五湖天一涯。
何如集贤第,中有平津池。
池胜主见觉,景新人未知。
竹森翠琅玕,水深洞琉璃。
水竹以为质,质立而文随。
文之者何人,公来亲指麾。
疏凿出人意,结构得地宜。
灵襟一搜索,胜概无遁遗。
因下张沼沚,依高筑阶基。
嵩峰见数片,伊水分一支。
南溪修且直,长波碧逶迤。
北馆壮复丽,倒影红参差。
东岛号晨光,杲曜迎朝曦。
西岭名夕阳,杳暧留落晖。
前有水心亭,动荡架涟漪。
后有开阖堂,寒温变天时。
幽泉镜泓澄,怪石山欹危。
春葩雪漠漠,夏果珠离离。
主人命方舟,宛在水中坻。
亲宾次第至,酒乐前后施。
解缆始登泛,山游仍水嬉。
沿洄无滞碍,向背穷幽奇。
瞥过远桥下,飘旋深涧陲。
管弦去缥缈,罗绮来霏微。
櫂风逐舞回,梁尘随歌飞。
宴余日云暮,醉客未放归。
高声索彩笺,大笑催金巵。
唱和笔走疾,问荅桮行迟。
一咏清两耳,一酣畅四肢。
主客忘贵贱,不知具是谁。
客有诗魔者,吟哦不知疲。
乞公残纸墨,一扫狂歌词。
维云社稷臣,赫赫文武姿。
十授丞相印,五建大将旗。
四朝致勋华,一身冠皋夔。
去年才七十,决赴悬车期。
公志不可夺,君恩亦难希。
从容就中道,俛僶来保厘。
貂蝉虽未脱,鸾皇已不羁。
历征今与古,独步无等夷。
陆贾功业少,二疏官秩卑。
乘舟范蠡惧,辟谷留侯饥。
岂若公今日,身安家国肥。
羊祜在汉南,空留岘首碑。
柳恽在江南,祗赋汀洲诗。
谢安入东山,但说携蛾眉。
山简醉高阳,唯闻倒接䍦。
岂如公今日,余力兼有之。
愿公寿如山,安乐长在兹。
愿我比蒲稗,永得相因依。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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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绵延路途千里,五湖辽阔远在天涯。
哪里比得上集贤坊的宅邸,园中正有平津池。
池景佳妙主人最先察觉,景致新奇外人还未得知。
竹林繁密如翠绿的琅玕美玉,池水幽深澄澈似通透琉璃。
以清水绿竹作为园林基底,基底确立之后文饰自然相随。
主持文饰营建的人是谁,正是裴公亲自指挥调度。
疏浚开凿全出人意表,布局构造完全顺应地势。
只要裴公稍加用心梳理,所有胜景都不会被遗漏。
顺着低洼处开辟池沼,依傍高地势修筑台阶台基。
抬眼能望见几片嵩山云影,伊河水分出一支流入园中。
南边的溪流修长笔直,碧绿的水波蜿蜒流淌。
北边的馆舍雄壮华丽,水面的红色倒影高低错落。
东边的小岛名叫晨光,明亮的日光迎着朝阳升起。
西边的山岭名为夕阳,昏暗朦胧留住了落日余晖。
前方建有水心亭,凌空架在动荡的涟漪之上。
后方建有开阖堂,可随天气寒暑调整开合。
幽深的泉水如镜面般澄澈,怪石在山上倾斜危立。
春日的花团似雪般迷蒙,夏日的果实如珠般饱满累累。
主人下令启动游船,安稳停靠在水中的小洲边。
亲友宾客按次序陆续到来,美酒与乐舞先后陈设铺开。
解开船缆开始泛舟游览,既游山又戏水尽兴嬉游。
顺流逆流都没有阻碍,顺着正反方向游遍所有幽奇景致。
飞快掠过远处的桥底,飘然转到深涧的岸边。
管弦乐声从远处缥缈传来,歌女舞姬的身影朦胧显现。
船边的风随着舞步回旋,梁上的浮尘伴着歌声飞起。
宴饮结束天色已近傍晚,喝醉的客人还不许放归。
高声索要彩笺题诗,大笑着催促斟满金杯。
唱和的笔走得飞快,应答的酒杯传得很慢。
吟咏一遍就让两耳清畅,酣饮一场就让四肢舒展。
主人客人都忘却了身份贵贱,浑然不知彼此是谁。
座中有我这个诗魔,吟咏吟诵全然不知疲倦。
向裴公讨要剩余的纸墨,一挥而就写下这首狂放的歌诗。
世人都称您是社稷重臣,文武双全的风姿赫赫显赫。
先后十次受授丞相印信,五次树立大将的帅旗。
侍奉四朝创下卓著功勋,朝臣之中您的品行位列皋夔之首。
去年刚满七十岁,坚决要践行辞官退休的约定。
您的志向不可夺移,君主的恩宠也实在难能可贵。
您从容行事恪守中正之道,勤勉前来东都主持政务。
头上的貂蝉冠饰还未脱去,您的心境已经像鸾鸟一样不受拘束。
遍数古今的贤达人物,您的才德独步天下无人能比。
汉代陆贾的功业尚浅,疏广疏受二位先贤的官位也低。
泛舟归隐的范蠡常怀忧惧,辟谷修仙的留侯张良忍饥清苦。
哪里比得上今日的裴公,自身安适家国也富足安康。
羊祜镇守汉南的时候,只留下了岘首山上的遗碑。
柳恽任职江南的时候,只写过咏叹汀洲的诗篇。
谢安隐居东山的时候,只知道携带着美女游赏。
山简镇守高阳的时候,只听说他醉酒倒戴头巾。
哪里比得上今日的裴公,所有的闲情逸趣全都兼有。
祝愿您寿比高山,长久在此安享闲逸。
愿我能像蒲草稗草一般,永远依附在您的身旁。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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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裴侍中晋公指裴度,唐代中期名相,封晋国公,官至侍中,是平定淮西叛乱的核心功臣。
  • 平津池此处代指裴度集贤林亭中的池沼,借用汉代公孙弘封平津侯的典故,指代贤相宅邸中的池苑。
  • 翠琅玕绿色的美玉,此处用来比喻青翠茂密的竹子。
  • 杲曜明亮耀眼的日光。
  • 悬车期古代官员七十岁辞官退休的约定,古人将悬挂起车子表示不再出行为官。
  • 保厘指安定治理东都洛阳一带的政务。
  • 皋夔上古时期舜帝的两位贤臣皋陶和夔,后世用来代指辅政的贤相。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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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长篇酬唱诗结构层次极为清晰,开篇先以三江五湖的阔大景观作反衬,自然引出集贤林亭的精妙宜居,随后铺陈林亭的竹水基底、东南西北各处的建筑景致,笔触细腻,画面感极强,将园林营建的巧思尽数展现。

中间部分描摹主宾泛舟游赏、歌舞宴饮、提笔唱和的热闹场景,将中唐高官文人雅集的酣畅洒脱写得跃然纸上,全然没有世俗应酬的生硬感。后半部分笔锋一转,盛赞裴度历事四朝的卓著功勋,又将裴度与前代陆贾、二疏、范蠡、谢安等十余位名贤逐一对比,层层递进凸显裴度功成身退、身名俱泰的难得境界。

全诗语言平易流畅,铺陈有序,情感真挚,既体现了白居易晚年闲适诗风的典型特点,也饱含了对裴度的敬重与二人深厚交谊的珍视,是中唐长篇酬唱诗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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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大和三年(公元829年)前后,当时裴度(封晋国公,官居侍中)主动请求退居东都洛阳,在集贤坊修建了规模宏丽的林亭别墅,时常邀约当地的文人雅士宴游唱和。

裴度先创作了一首三十六韵的集贤林亭即事诗赠予白居易,白居易自谦才疏词拙,特意将原作扩展为五百言的长诗作为酬献,二人的这次唱和也是中唐洛阳文人群体雅集交游的重要历史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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