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食闲坐

红粒陆浑稻,白鳞伊水鲂。
庖童呼我食,饭热鱼鲜香。
筯筯适我口,匙匙充我肠。
八珍与五鼎,无复心思量。
扪腹起盥漱,下阶振衣裳。
绕庭行数匝,却上檐下床。
箕踞拥裘坐,半身在日旸。
可怜饱暖味,谁肯来同尝。
是岁太和八,兵销时渐康。
朝廷重经术,草泽搜贤良。
尧舜求理切,夔龙启沃忙。
怀才抱智者,无不走遑遑。
唯此不才叟,顽慵恋洛阳。
饱食不出门,闲坐不下堂。
子弟多寂寞,僮仆少精光。
衣食虽充给,神意不扬扬。
为尔谋则短,为吾谋甚长。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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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食是颗粒饱满的陆浑地产稻米,菜肴是鳞片银白的伊水特产鲂鱼。
厨下小童唤我前去用餐,米饭还冒着热气,鱼肉鲜美香气四溢。
每一筷子的食物都合我口味,每一匙羹的饭食都填进我的肚肠。
就算是世间最珍贵的八珍五鼎盛宴,我也再也不会去念想。
我摸着鼓胀的肚子起身洗漱,走下台阶抖去衣裳上的尘灰。
绕着庭院走了几圈,转身回到檐下的床榻边。
披着裘衣随意伸腿坐着,半个身子都晒在暖融融的日光里。
这般安稳饱暖的滋味实在可爱,有谁肯过来和我一同品尝。
这一年是唐文宗太和八年,战事渐渐平息,时局慢慢趋向安康。
朝廷推崇儒家经术,到山野民间四处寻访贤良人才。
君主像尧舜一样求治心切,辅臣像夔龙一样忙着献纳治国良策。
所有身怀才学智谋的人,全都急急忙忙奔赴京城谋求仕途。
只有我这个不成才的老朽,愚钝慵懒只眷恋这洛阳城的闲居。
吃饱了饭就不出家门,悠闲坐着也不走到厅堂之外。
身边的子弟都闲静少事,家中的僮仆也没有奔走奔忙的神色。
衣食虽然丰足充裕,我却也没有得意张扬的神气。
替世人谋划仕途进取的路未免太短浅,替我自己谋划的安身之道却十分长远。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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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浑稻唐代陆浑县(今河南嵩县东北)出产的优质稻米,是当时的知名特产。
  • 伊水鲂伊水出产的鲂鱼,肉质鲜美,是唐代洛水一带的名贵食材。
  • 庖童厨房中供使唤的小童。
  • 筯同“箸”,就是筷子。
  • 八珍与五鼎代指世间最奢华珍贵的盛宴,五鼎是古代贵族祭祀时用五鼎盛放肉食的规格。
  • 盥漱洗手漱口,泛指洗漱打理。
  • 箕踞古人席地而坐时随意伸开两腿,是一种不拘礼节、自在闲散的坐姿。
  • 日旸日光,太阳的暖意。
  • 太和唐文宗的年号,也作“大和”。
  • 夔龙传说中尧舜时期的两位贤良辅臣,这里代指朝中的贤相。
  • 启沃指辅佐君主,尽心献纳治国良策。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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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白居易闲适诗的代表作品,全程以浅白质朴的白描手法铺陈日常起居的细节,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把饱食闲坐的安逸状态写得真切可感。

前半部分尽数日常饮食起居的松弛自在,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将天下士人争相奔赴仕途的热闹场景,和自己安守洛阳闲居的状态做了温和的对照,没有愤世嫉俗的批判,只有平和清醒的自我剖白。

全诗藏着白居易晚年“独善其身”的人生选择,在看似庸常的饱暖书写背后,是他看透宦海风波之后,对进退出处的通透抉择,非常典型地体现了中晚唐士大夫在乱世之中安顿自我的精神取向。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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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大和八年(公元834年),当时白居易正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分司东都,长期定居洛阳。

此时的白居易已经历了数十年宦海沉浮,见惯了牛李党争的倾轧、朝堂的波诡云谲,早已生出全身远祸的退隐之心,不再以仕途高位为追求,转而在日常闲居中安顿身心,这首诗正是他彼时闲适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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