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梦有悟

昔日交好的友人全都相继离世，绵长的思念常常牵扰我的梦魂。
平生待我最为亲厚的几个人，昨夜全都清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梦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往事，从入梦到醒转不过枕上片刻时辰。
我们殷勤叙旧共饮几杯酒，闲适从容地下完了一局棋。
最先见到的是韦尚书，身着金紫官服的模样何等光彩照人。
中途遇见的是李侍郎，谈笑之间神色和悦十分舒心。
最后相见的是崔常侍，神情姿态满是恋恋不舍的温情。
一夜之间梦境里三次变换相见的对象，我在梦中却丝毫没有惊诧疑惑。
这样的怪事人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其中蕴含的禅理又有谁能真正领会。
我大略通晓其中的道理，是从我所亲近的天竺高僧那里听闻的。
凡俗的识见妄自生出差别对立，本有的智慧被遮蔽就会迷乱是非。
如果能将虚妄的识见转化为根本的智慧，那么距离菩提觉悟也就差不多了。

• 沦殁指死亡、离世。
• 款曲指殷勤恳切地叙谈旧事。
• 金紫指唐代三品以上官员的金印紫绶，代指高官显贵的身份服饰。
• 怡怡和悦安适的样子。
• 依依恋恋不舍的样子。
• 竺干师指来自古印度的高僧，竺干即天竺的异译。
• 转识为智佛教唯识宗的核心义理，指将虚妄的分别识转化为清净的根本智慧。
• 菩提梵语音译，意为觉悟、正觉。
• 庶几差不多、接近。

这首诗前半部分以白描手法记述梦境，叙事层次井然，从总写亡友入梦，到铺陈梦中与三人相见的细节，没有寻常记梦诗常见的恍惚破碎感，反而处处透着平和真切，足见诗人对亡友的思念早已深入潜意识，所以梦中的言行举止都自然妥帖，连三次转换相见对象都没有丝毫违和感。

后半部分由事入理，从异于常人的梦境体验引申出佛理感悟，完全没有生硬说教的痕迹，以自身的真实体验为依托，自然带出对凡俗妄见的反思，典型体现了白居易晚年诗作“外儒内禅”、理趣冲淡的艺术风格，将怀人的温情与禅悟的通透圆融地融为一体。

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开成年间，当时白居易已进入晚年，退居洛阳闲居，官拜太子少傅，远离朝堂纷争，日常以研读佛典、与高僧交游为乐。

此时白居易早年结交的诸多挚友，包括诗中提到的韦夏卿、李建、崔群等人都已相继辞世，诗人怀人伤逝，在某次接连梦到多位亡友之后，结合平日修习的佛理，写下这首兼具记事与禅悟性质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