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

如云的发髻蓬松乌黑，如花的容颜娇美红润。
一双眼眸清亮如秋水，十根手指细白像春葱。
楚地的美艳女子出身良家，秦地的筝乐本就出自女乐工之手。
指甲上的银饰亮闪闪发光，筝柱触碰发出玉石般清脆的声响。
猿猴听了苦啼仿佛嫌月色太寒，黄莺听了娇鸣似在风中软语呢喃。
万千愁绪都从指尖流出，悠悠憾恨全被送进筝弦之中。
和赵地的古瑟清越之声相近，与胡琴的喧闹音色全然不同。
慢弹时乐声婉转能让失群的鸿雁飞回，急奏时旋律迅疾如飘飞的蓬草。
乐声如霜玉佩环锵然作响又缓缓沉落，又如冰下泉水声气阻塞后又豁然贯通。
一连串清脆的乐声像珍珠接连坠地，最后如刀斩般利落收束一声终结。
弹筝人姿容秀丽神闲气定，自恃技艺高超神态从容和融。
乐曲停歇时情意仍连绵不断，演奏结束后余思悠悠没有穷尽。
青春年华的夜色下灯火摇曳，酒樽前坐着我这个白头老翁。
我尚且能听清全部的妙处，毕竟年老之后双耳还不算太聋。

• 旖旎形容女子容颜娇柔美艳的样子。
• 剪秋水形容眼眸清亮澄澈，如同秋水被剪开一般明丽。
• 春葱春天刚长出的葱，用来比喻女子手指细白鲜嫩。
• 银玓瓅玓瓅指珠光闪耀的样子，这里指指甲上的银饰明亮生辉。
• 䛏风指在风中软语呢喃。
• 飞蓬被风吹得四处飘转的蓬草，这里形容乐声迅疾流转。
• 霜珮洁白如玉的玉佩，这里用来比喻乐声清润如玉佩相击。

这首诗采用由人及艺、由形入神的写作顺序，开篇先细致描摹弹筝女子的容貌与姿态，用笔清丽，寥寥数笔就将一位灵秀动人的女乐工形象立在读者眼前。

全诗最出彩的是对筝乐的描摹，诗人运用大量通感与生活化的比喻，将原本抽象无形的音乐转化为读者可感可视的具象画面：失群的归雁、飘转的飞蓬、冰下的泉流、散落的珍珠，从快慢高低不同维度写出了筝乐丰富的层次变化，极具艺术感染力。

诗作末尾从演奏者转到听者自身，以白头老翁的自况收束，在对筝艺的赞叹之中暗寓了诗人晚年历经世事后，对细腻深婉的人间情感的共情与珍视，余味悠长。

这首五言排律收录于《全唐诗》卷四百四十八，是白居易晚年闲居洛阳时期的作品。

白居易一生精通音律，留下了大量描摹音乐艺术的经典诗作，除了广为人知的《琵琶行》之外，这首《筝》是专门歌咏传统弹拨乐器筝的长篇作品，体现了诗人对民间器乐演奏的细致观察与极高的审美鉴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