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香山寺毕题二十二韵以纪之

香山寺坐落在龙门阙塞的险要之处，如同佛国祇园建在灵鹫山头。
此前它曾随世间劫数遭到损毁，如今遇上殊胜善缘得以重修。
崭新的佛刹再次焕发光彩，老旧的石楼也被重新修整。
患病的僧人都闻讯赶来，往来忙碌的过客也在此驻足停留。
登高四望能穷尽无边沙界，孤高的建筑超出赡部洲域之外。
脚下地势如地图铺展洛邑城，高耸的殿宇似天柱倚靠嵩山丘。
两岸是一片苍翠的青山，河心是碧绿澄澈的流水。
八处险滩的波浪翻卷如白雪，堤堰围护的一潭水静似油般柔滑。
台殿在清晨显得格外明丽，房廊到了夜晚更加清幽。
塔上高低错落缀满千般花饰，水面上一叶小舟往来穿梭。
山岫合拢时云气刚刚吐出，林木散开后薄雾半已收尽。
静谧中能听到打柴人的话语，远处传来船夫悠扬的歌声。
官职闲散完全没有繁杂事务，身子安闲格外自由自在。
出游吟诗随身携带着笔砚，夜归留宿怀抱着被褥衾绸。
雨后明月照得窗纸雪白，凉风吹过竹席满是秋意。
香烟袅袅封裹着炼丹药灶，清冷泉水冲洗着饮茶杯瓯。
南宗禅理应当潜心修习，西方净土的莲社大可投身。
首先应当懂得知止知足，其次要领悟浮生休歇的道理。
走上觉悟之路随处可得安乐，迷失尘途到老只会空留愁闷。
必须除去贪爱名声的障碍，不要做被家室羁绊的囚徒。
正应当整年在此长住，何止是说整日来此游赏。
这令人喜爱的终老归处，便是我晚年的安身之所菟裘。

• 阙塞指龙门伊阙，是洛阳南面的天然关塞。
• 祇园祇树给孤独园的简称，是佛陀说法的著名道场，此处代指香山寺。
• 减劫佛教术语，指世间道德寿命不断衰减的劫数，此处代指世道乱离的年代。
• 胜缘殊胜的善缘，此处指重修寺院的良好机缘。
• 金刹装饰鎏金的佛塔，代指佛寺建筑。
• 赡州即赡部洲，佛教所说的四大部洲之一，代指人世间。
• 崧丘嵩山，崧是嵩的异体字。
• 岫山峦、山穴。
• 棹郎船夫。
• 衾裯泛指被褥床帐。
• 簟竹席。
• 浮休语出《庄子》，指人生虚幻无常，当及时休隐。
• 菟裘语出《左传》，代指官员告老退隐的安身之所。

这首长诗结构层次极为清晰，开篇先点明香山寺的特殊地理位置与佛家教义属性，接着叙写寺院从损毁到重修的过程，再以大量篇幅铺陈寺院周边的山水盛景与清幽环境，最后自然过渡到自身的人生感悟与归隐志向，叙事、写景、抒情、说理融为一体。

全诗写景纯用白描，用词精准灵动，“波翻八滩雪，堰护一潭油”等句体物入微，将龙门伊水的动态与静态之美刻画得淋漓尽致，毫无雕琢痕迹。后半部分的抒怀语淡而情深，将晚年看破名利、向往安闲隐逸的心境写得真切动人，完全没有说教的生硬感，是白居易晚年闲适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大和六年（公元832年），时年六十一岁的白居易正担任河南尹，他拿出自己的俸禄资助修缮洛阳龙门东山的香山寺，工程竣工之后便写下这首二十二韵的长诗记录全过程。

白居易晚年长期留居东都洛阳，远离朝廷党争的漩涡，笃信佛教，与香山寺僧人如满等结为香火社，自号香山居士，这首诗正是他晚年闲适生活与宗教情怀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