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游吏部赴召

魏了翁 · 宋代

天马周流不停策,青龙挂空山无色。
区中物物见根柢,岁年滔滔逐流水。
吁天求归归未获,客里随人送行客。
鏦金伐鼓行清秋,江头组练云如稠。
道旁老人相与语,主宾闻之愕相顾。
或云造阙如登僊,一声謦咳落九天。
岂知位高势逾偪,莫向紫宸庭下立。
非关噉刍解喑嘿,紫宸地禁鸣不得。
或云敢言儗鸣凤,千古高名泰山重。
岂知说着心骨惊,臣名愈重国愈轻。
或言古人重晚节,元忠子方费分说。
岂知晚节不难保,却忧攘臂为人笑。
三人所赠不皆然,然则子也今何言。
元祐中年基绍圣,建中靖国何尝靖。
若教此事欠讲明,直将两是为端平。
是时臣言便休得,臣不忧身却忧国。
臣愿天意开平治,明良长似改元时。
夬刚未终戒苋陆,姤阴虽微畏羸躅。
真教世道端且平,宁使臣无赫赫名。
三人冁然笑,子之所愿吾不到。
吾言必于身,子言望于人,子意虽厚吾言真。
低头谢二老,还以告景仁。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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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在天地间奔驰不息,永远不会停下鞭策,青龙高悬秋空,连山峦都褪去了明丽的颜色。
尘世间万事万物都能寻见根本,岁月滔滔不绝,就像流水一样奔涌向前永不停歇。
我向天恳求归乡却始终不能如愿,今日在客居之地,随众人一起来送远行的友人。
金鼓齐鸣在这清冷的秋日,江岸边送行的仪仗队伍密集得像云层一样。
路边有三位老人相互交谈,席上主客听到他们的议论,都惊愕地相互对视。
有人说入朝做官就像登仙,一言一语都能传达到九天之上的皇帝耳中。
哪里知道地位越高权势越大,处境反而愈加窘迫,还不要轻易在紫宸殿的朝堂之下立身。
这不是拿了俸禄却甘心沉默,实在是紫宸禁地根本容不得你随意出声。
又有人说敢直言进谏就能比得上鸣凤,留下的千古高名比泰山还要沉重。
哪里知道说起这种事就让人惊心动魄,臣子的名声越是显赫,国家就会越发不安。
还有人说古人最看重晚年的名节,像范镇范纯仁父子那样,当中的是非太难分说。
哪里知道其实晚节并不难保住,只怕自己轻率出头,反倒被后人嗤笑。
三位老人的说法不全对,那你今天又有什么想说的呢?
当年元祐年间埋下党争的祸根,到绍圣年间激化,后来建中靖国年间号称调停,又何曾真的带来太平。
如果这件事不从根本上讲明白,只会把各打五十大板的调和当作端正公平。
到这个时候我的话就可以打住了,我不担忧自身的安危,只担忧国家的命运。
我只愿上天开启太平治世,明君良臣长久相伴,就像改元之初那样清明。
要警惕阳刚不能除恶务尽,就像夬卦所说的苋陆柔邪,要防备阴邪哪怕再微小,像姤卦所说的羸豕徘徊,慢慢滋生。
只要能让世道真正端正太平,我宁可自己没有一点显赫的名声。
三位老人听完开怀大笑,说你这样的志向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
我们说的都是关乎自身的利害,你说的都是为了天下众人,你的心意虽然深厚,我们说的也都是真心话。
我低下头拜谢三位老人,把这番话记下来,送给即将赴召的景仁。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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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赴召应朝廷征召前往京城赴任。
  • 周流周游运行,这里指奔驰不息。
  • 马鞭,这里指驱马的动作。
  • 根柢草木的根,引申为事物的根本。
  • 鏦金伐鼓敲击金鼓,指送行仪仗奏乐,鏦指撞击金属乐器。
  • 组练原指将士的军服,后代指军队、仪仗队伍。
  • 造阙前往京城朝堂,阙代指朝廷、京城。
  • 登僊同"登仙",这里比喻入朝为官、飞黄腾达。
  • 紫宸唐宋皇帝接见大臣的正殿,这里代指朝廷。
  • 元祐绍圣建中靖国均为北宋年号,元祐旧党执政,绍圣新党上台,建中靖国试图调和,最终党争不断,作者借古讽今,批评南宋朝政党争弊端。
  • 端平一语双关,既指南宋理宗年号,也指世道端正公平。
  • 夬刚苋陆出自《周易·夬卦》,夬为阳刚决阴,意思是要警惕柔邪不除,除恶必须务尽。
  • 姤阴羸躅出自《周易·姤卦》,姤为阴始生,意思是阴邪即使微小,也要警惕它慢慢滋生蔓延。
  • 景仁指本次送别的对象游侣,字景仁。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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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别开生面的政治送别诗,跳出了传统送别诗抒写离愁、歌咏别景的框架,围绕友人赴召入朝的核心事件,以对话结构层层递进,立意高远,寄托深远。

诗歌开篇铺叙秋江送别的场景,随后借路边三位老人之口,道出了当时士大夫对入朝为官的三种典型心态:或畏祸惜身闭口不言,或钓名沽誉博取名声,或只顾及个人晚年名节,三种心态都以个人利害为先,置国家命运于不顾。作者由此引出自己的观点,借北宋党争的历史教训,点明调和两派、不明大义的危害,直陈"不忧身却忧国"的抱负,提出"宁使臣无赫赫名,只愿世道端且平"的政治主张,格局远超同时代的士大夫。

作为理学家的诗作,本诗没有空疏说理的弊病,以叙事引议论,层层深入,借历史与《周易》卦象说理,含蓄贴切,情感真挚恳切,充分体现了南宋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是宋代说理送别诗中的优秀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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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理学家魏了翁送别友人游侣(字景仁,时任吏部官员,奉朝廷征召赴京)时所作。

南宋中后期朝政腐败,北宋以来的新旧党争余风不绝,士大夫阶层多存沽名钓誉、畏祸惜身的心态,不顾国家安危。魏了翁本身就经历过党争贬谪,对朝政弊端有清醒的认识,因此在送友人赴召时写下这首诗,阐发自己的政治理念与家国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