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芦管

新制芦管吹出的曲调幽咽低回，满是凄凉意韵，恰似古老的《竹枝》歌谣。
听来仿佛置身猿啸凄清的三峡边歌唱，又像是在雁门要塞的寒风里吹奏。
曲调越是高亢就越是悲切，声韵本就细微，忽然又转为迟滞绵长。
比音色粗豪的觱篥更动人，细腻精妙的程度远胜参差的排箫。
这乐声里藏着云水漂泊的巴南迁客愁，也裹着风沙里辗转的陇上游子恨。
就像屈原彻夜强忍泪水的时刻，又如苏武在北海牧羊肝肠寸断的时光。
正在吃草的胡地小马闻声仰头停食，栖息的越地飞鸟被惊动，也懂其中悲意。
谁说南北之人地域风俗全然不同，听到这芦管声，所有人都会生出相同的悲戚。

• 芦管古代特色管乐器，以芦叶为管身，音色清哀苍凉，原本盛行于北方边塞地区。
• 竹枝即《竹枝词》，本是古代巴渝一带的民间歌谣，内容多写羁旅愁思与山野风情，基调凄清。
• 猨峡即猿峡，指三峡一带，古有民谣“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猿啼向来以凄切著称。
• 雁门即雁门关，古代北方核心边塞重地，征人、行旅往来多在此生发浓重离愁。
• 觱篥古代簧管乐器，以竹为管、芦叶为管口，音色粗豪高亢，自西域传入中原。
• 仰秣典出《荀子·劝学》，指正在吃草的马儿听到动人乐声，仰头停食倾听，形容音乐感染力极强。

这首诗是唐代咏乐诗的代表性作品，全程围绕芦管的音色特质与情感感染力逐层铺展，没有堆砌晦涩的音乐术语，全以大众熟知的场景、典故烘托乐声的悲切质感，读来极具代入感。

诗人开篇先以《竹枝》歌、猿峡啼、雁门吹三个典型的凄清意象，快速铺垫出芦管哀而不伤的底色，又通过与同属管乐的觱篥做对比，精准点出芦管细腻精妙的独特音色优势。随后接连举出巴南迁客、陇上游子、屈原放逐、苏武留胡四个极具人生悲苦色彩的典故，把芦管声中承载的悲意层层推高。

末尾两句直接点出全诗核心主旨：无论南北地域相隔、身份族群有别，只要听到这满含人世辛酸的芦管之声，所有人潜藏在心底的悲绪都会被唤起，生出跨越身份地域的共通情感共鸣，尽显诗人对人世共通悲苦的深切体察。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当时白居易刚经历仕途波折，对迁谪之痛、民间流离之苦都有极为深切的个人体会。

诗人偶然接触到源自边塞的芦管乐器，被其清哀动人的音色深深触动，联想到古往今来无数失意之人的共同遭际，于是写下这首以音乐为载体、抒人世共感的咏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