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至江城寓分司衙

书生浪出值暑天,何啻千里身在船。
今辰忽向船亭坐,头眩犹类濒江牵。
履平刬地若恍惚,四体不舒惯臲卼。
自嗟时滞久劳苦,驱驰负得贫筋骨。
奉使衙深少吏胥,干官占了东偏居。
西偏有轩扁清足,憔悴几竿苍竹疏。
射檐莫禁落日晒,平白将身随炉鞴。
不奈羸躯苦热情,无故要偿行脚债。
富池狂游期者谁,卷雪楼毁空有基。
离船未久抱虚晕,孱弱忍蹈波涛危。
官衙寂然且卧病,便行小伺西风劲。
庐山夜眠不熟泪不干,梧树支离凋井阑。

译文

收起展开
我一介书生随性出游,正赶上酷暑时节,千里迢迢的路程大半都在舟中度过。
今天忽然从船上下来,坐到官署的亭子里,头还是晕乎乎的,就像还在江边被浪涛晃得不停颠簸。
脚踩在平地上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四肢舒展不开,长久以来都习惯了舟行摇晃的不稳状态。
自己感叹时运不顺,长久承受旅途劳苦,四处奔波亏待了本就清瘦的筋骨。
奉使官署院落幽深,往来的小吏很少,负责事务的官员已经住满了东侧的居所。
西侧有一间小轩,匾额题着「清足」,轩边只有几竿憔悴的苍竹,长得稀稀落落。
落日的余晖直晒到屋檐下,根本无处躲避,平白无故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冶炉的风箱里烘烤。
我这瘦弱的身子根本耐不住这般暑热,平白无故像是要偿还此前四处奔走的行脚债。
此前约定要同游富池的人如今在哪里,著名的卷雪楼早已焚毁,只剩下空空的地基。
离船上岸没多久还抱着晕眩的不适感,我这般孱弱的身子此前竟硬撑着熬过了江上波涛的凶险。
官署里冷冷清清,我暂且卧病休养,等过些时日稍稍等候西风吹起,暑气消退。
夜里在靠近庐山的官舍里辗转难眠,眼泪总也擦不干,井栏边的梧桐枝叶已经凋零得七零八落。

注释

收起展开
  • 何啻何止,不止。
  • 臲卼动摇不安的样子,这里指长久乘船习惯了摇晃感,踩平地反而不适应的状态。
  • 吏胥官署中办理文书的低级差役。
  • 扁清足扁通「匾」,指小轩的匾额题字为「清足」。
  • 炉鞴古代冶铸用的风炉皮囊,这里用来比喻暑气蒸烤的状态。
  • 行脚债原本指僧人为修行云游四方的奔波,这里戏称自己为仕宦四处奔走的劳苦。
  • 卷雪楼宋代江州富池的名楼,相传为三国东吴时期的遗迹,南宋末年已经毁于兵火。
  • 井阑水井边上的围栏。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完全以写实的笔触记录旅途的真实体感,没有刻意的造作抒情,细节刻画极其生动逼真。诗人把长途舟行之后上岸的恍惚晕眩感写得极具代入感,脚踩平地却仍觉摇晃的生理感受,千百年来引发过无数长途旅行者的共鸣。

全诗以口语化的白描串联起暑热、居处逼仄、旧游成空、体弱多病多重失意情绪,层层递进,最后落到夜卧难眠、泪不干的凄怆收尾,把南宋底层仕宦奔波劳碌、身不由己的生存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没有堆砌典故却情真意切,是宋代歌行中极具生活质感的作品。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是南宋后期诗人董嗣杲旅居江州(今江西九江,诗中所称江城)时所作,收录于《全宋诗》。

当时诗人受任江州分司的低级事务官,冒着盛夏暑热沿长江溯流而上,长途舟行多日才抵达任所,上岸之后晕船的后遗症久久不消,又恰逢官署居所逼仄、暑热难耐,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纪实感怀的歌行作品。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