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值雨

我这个北归的行旅之人路过惠山寺中，只见寺里的古柏每一株都被砍光了枝干。
殿中供奉的三世佛像尚且残损了法相，那一汪原本澄澈的泉水也无端泛起了波澜。
山林纵然向来被称作安乐之地，于今而言根本不是真正的安乐，尘世纵然遍布灾厄，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魔障。
要把这番心绪说给旁人听该怎么解释，我只好坐在廊檐下悠闲地看着大雨滂沱。

• 惠山江南名山，位于今江苏无锡西郊，山下惠山寺是始建于南北朝的千年古刹。
• 值雨途中遇上下雨。
• 北人汪元量曾被掳往北方多年，此时自北南归，故以“北人”自称。
• 三世佛佛教概念，指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佛，即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
• 一泓量词，用于形容一道清澈的水体。
• 举似宋元时期口语，指把事物或心意说给旁人听。
• 雨霶𩃱即滂沱大雨，形容雨下得十分猛烈的样子。

这首诗看似是寻常的游山遇雨纪行之作，实则字字句句都寄寓着南宋遗民沉郁的亡国之痛，是汪元量晚期山水纪游诗的代表性作品。

诗的前两联全是白描惠山寺的残破景象：古柏伐尽、佛像破相、泉水生波，没有一个字直接提及战乱，却把宋元易代之后江南大地满目疮痍的衰败氛围完全烘托出来，以小见大，感染力极强。

后两联转入带有禅理色彩的议论，所谓“山林虽乐元非乐”，是说故国倾覆之后世间已无真正的桃源，即便隐居山林也不可能获得心安；所谓“尘世多魔未是魔”，则是把国破家亡的巨大创痛，上升到对人世虚妄的勘破，看似旷达实则沉痛到了极点。

末句以坐檐观雨的闲淡姿态收束全诗，把所有难以明说的家国感慨都融入漫天滂沱雨雾之中，不做直白的宣泄，余味沉郁悠长。

汪元量是南宋末年著名的宫廷乐师，宋亡后他随宋恭帝与后宫宗室一同被元军掳往大都，滞留北方多年，后来才以道士的身份得以南归。

这首诗就创作于他南归游历江苏无锡惠山之时，当时南宋已彻底覆灭，江南一带不少千年古刹都在宋元易代的战乱中遭到破坏，诗人作为遗民寻访旧迹，目睹满目疮痍的景象，家国之痛油然而生，便写下了这首纪感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