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怀寄献尚书

我作为幕僚客居在您的幕府之中，贤明的您顾念同好的旧情。
如今我纵然接受了出使的使命，又拿什么来承接您美好的教令呢。
投递名帖拜谒虽遗憾时机稍晚，报答您的恩情又岂止在今日一时。
此前曾随您出入宫禁的殿门，又一同去往青山深处游赏。
见了浩荡江水才知晓大海的壮阔，观测天象才初识参星的方位。
我固然惭愧比不上西汉的贾谊，却也唯恐落在汉末陈琳的身后。
您曾虚席以待对我格外恩宠，准许我在华宴之上从容把酒慢斟。
您体恤我处境困顿的苦楚，不肯让我沉湎于美酒消磨心志。
我既已持笔追随幕府参与军务，又能舒展游览胜景的开阔襟怀。
江水可通东汉伏波将军立过铜柱的疆界，坐中抚琴正对上古虞舜的雅音。
居所紧挨着坚固的城郭，门内藏着远处的山峦格外幽深。
高阁清凉松影缓缓摇动，厅堂静谧桂树繁密浓荫森森。
诗社之中容得下周续这样的高士，乡野之间能保全展禽那样的贤德。
常有白衣的居士前来拜访，也有戴乌帽的隐士前来相寻。
我笃信佛教几乎要为此作传，酷爱读书有时近乎沉溺失度。
始终感念春秋时五张羊皮赎出贤士的佳话，立志要写下匡正天下的九州箴文。
美好的音信托鸳鸯绮帛封寄，希望您能施予恩泽惠及微末之人。
我如今像张衡一样愁思浩荡，像沈约一样消瘦心神黯然。
江边芦花白得仿佛要粘上人鬓角，霜后枫叶红得似要照见人愁心。
归期未定没有鸿雁传来消息，羁旅愁怀屡屡被猿声侵扰。
短促的白日哪里能够长驻，低空的浓云只有沉沉的阴翳。
纷乱的寒鸦掠过岸边晒的渔网，贫寒的女子们凑在一起捣着远方的砧声。
远离东道主您已经太久，遥望西园的思念难以抑制。
我像江淹一样心神黯然凄楚，像鲛人一样泪水涔涔滚落。
您超凡的笔墨应当暗藏书法妙法，格调高绝的诗篇哪里肯随意吟咏。
您的书艺理当传给庾翼这样的知己，不要只托付给卢谌那样的后辈。
我倚着书箱和衣小睡，悲吟之时叩着剑镡抒发壮志。
从来不曾贪图安逸休憩，哪里还会再去计较游山玩水。
您像明镜一样照察万物，又有谁能承受您暗中的提携点拨。
世人都争相奔赴燕地求功名，只怕到头来白白耗费了黄金。

• 莲幕即莲花幕，是对幕府的美称，典出《南史·庾杲之传》，后世常用来指代军政大员的幕僚机构。
• 投刺投递名帖拜谒权贵，刺即古代的名片。
• 琐闼指宫禁之中的殿门，是对尚书官署的雅称。
• 碧瑶岑形容青碧如美玉的山峰。
• 五羖赎典出春秋时秦穆公以五张黑羊皮赎回虞国贤士百里奚的典故，代指贤明君主破格提拔寒士。
• 九州箴古代用来规谏天子、匡正天下风俗的箴文，这里代指文人济世的志向。
• 泉客指传说中的鲛人，传说鲛人泣泪能化为珍珠，常用来代指身世漂泊、泪下难禁的人。
• 书簏用来装书籍的竹箱。
• 剑镡剑鞘顶端的金属部件，也常代指剑柄。

这首诗是李商隐五言长律的代表作品，全诗六十句几乎句句用典，却毫无堆砌生硬之感，将叙事、抒情、寄意三者融为一体。

前半部分追叙自己受知于府主、奉使出行的经历，用一系列前代贤士的典故自比，既点明了幕僚的身份，也暗抒了不甘沉沦的用世之心。中间铺陈沿途风物与平生志趣，将桂林到江陵的山水形胜与文人雅事自然勾连，意境开阔而情致深婉。后半部分抒发羁旅漂泊的愁思与渴望得到援引的心意，把晚唐失意文人在党争夹缝中辗转求生的酸楚写得沉郁动人。

全诗章法开合有度，辞藻华美而风骨劲健，没有刻意的悲号怨语，却将身世之感、知己之念、羁旅之愁熔于一炉，是李商隐集中少见的长篇叙事抒情佳作，也体现了他用典精工、属对严整的超高艺术功力。

这首诗作于唐宣宗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此前李商隐受桂管观察使郑亚辟召，入桂林幕府担任掌书记，颇受府主器重。

同年七月，郑亚因牵连牛李党争的政治风波，被贬为循州刺史，李商隐受幕府委派，前往江陵办理公务。行途之中他感念自身漂泊的际遇与知遇之恩，遂创作这首长篇五言排律，寄献当时任荆南节度使、带尚书荣衔的柳仲郢，向其剖白心迹，倾诉羁旅之愁与用世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