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从翁从东川弘农尚书幕

大镇初更帅,嘉宾素见邀。
使车无远近,归路更烟霄。
稳放骅骝步,高安翡翠巢。
御风知有在,去国肯无聊。
早忝诸孙末,俱从小隐招。
心悬紫云阁,梦断赤城标。
素女悲清瑟,秦娥弄玉箫。
山连玄圃近,水接绛河遥。
岂意闻周铎,翻然慕舜韶。
皆辞乔木去,远逐断蓬飘。
薄俗谁其激,斯民已甚恌。
鸾皇期一举,燕雀不相饶。
敢共颓波远,因之内火烧。
是非过别梦,时节惨惊飙。
未至谁能赋,中干欲病痟。
屡曾纡锦绣,勉欲报琼瑶。
我恐霜侵鬓,君先绶挂腰。
甘心与陈阮,挥手谢松乔。
锦里差邻接,云台闭寂寥。
一川虚月魄,万崦自芝苗。
瘴雨泷间急,离魂峡外销。
非关无烛夜,其奈落花朝。
几处逢鸣佩,何筵不翠翘。
蛮童骑象舞,江市卖鲛绡。
南诏知非敌,西山亦屡骄。
勿贪佳丽地,不为圣明朝。
少减东城饮,时看北斗杓。
莫因乖别久,遂逐岁寒凋。
盛幕开高宴,将军问故僚。
为言公玉季,早日弃渔樵。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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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大镇刚刚更换主帅,素来就邀请你这位佳客入幕。
出使的车驾不计较路途远近,前路直通向高远的云空。
你可以从容驱策骏马稳步前行,安稳栖身如同筑在高枝的翡翠巢。
知晓有御风而行的自在境界,离开京城赴任哪里会心生寂寥。
我早年忝列在诸孙的末位,当初和你一同接受过小隐的邀约。
心魂常牵系着紫云仙阁,旧梦在赤城山的顶端骤然中断。
素女鼓瑟满含清悲,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吹奏玉箫声韵悠扬。
此处山势连绵临近玄圃仙山,流水遥接天际的银河。
哪里料想能听闻周王室的礼乐,忽然间就仰慕起虞舜的韶乐。
我们都辞别了故乡的乔木,像断根的蓬草漂泊向远方。
浮薄的世俗谁能激浊扬清,当下的民风已经十分轻佻。
鸾鸟凤凰期待一举冲天,燕雀之类的凡鸟却不肯轻易相让。
不敢随着颓靡的世波同流远去,想到此便内心焦灼如火烧。
过往的是非都化作了别后的残梦,时节变迁里狂飙骤起令人惨然。
这般境况没有谁能赋诗描摹,心神耗损几乎要消瘦成病。
你屡次写出锦绣般的华美文章,正该努力回报知己的厚意。
我担忧寒霜很快染白双鬓,你却先已经将官印绶带挂在腰间。
你甘愿追随陈琳、阮瑀这类贤才,挥手辞别了赤松子、王子乔这些仙人。
东川和锦里相距不远,往日隐居的云台早已冷落寂寥。
一川月色空漾着清辉,万重山坳里自然生长着灵芝仙草。
深山泷中的瘴雨来得十分急骤,离愁早已飘散在三峡之外。
这并非是没有烛光的凄清夜晚,怎奈偏偏是落花飘零的暮春时分。
随处能遇到身佩鸣玉的士人,哪一场宴席上没有头戴翠翘的歌女。
南方的蛮童骑着象起舞,江边的集市上售卖着鲛人织就的薄纱。
南诏不敢轻易来犯,西山的藩族也屡次骄纵难驯。
千万不要贪恋这一方风物佳丽,忘了要为圣明的朝廷尽心。
稍稍减少东城的宴饮游乐,时常抬头看看北斗星的斗柄。
不要因为分别得太久,就轻易改变节操随岁寒凋零。
盛大的幕府开设高朋宴席,主帅也会向你这位旧僚问询。
你就说我像古仙人公玉季那样,早晚间就会放弃渔樵生涯赴朝效力。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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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翁对堂叔的尊称,即父亲的堂侄辈年长于己的男性亲属。
  • 弘农尚书幕指东川节度使杨嗣复的幕府,杨嗣复郡望为弘农,当时带尚书衔任职。
  • 骅骝传说中的赤色骏马,这里比喻才华出众的友人。
  • 玄圃古代神话传说中昆仑山上的仙圃。
  • 绛河即银河,古代传说中天界的银河呈红色,故称绛河。
  • 恌轻薄、浮靡,指世风败坏。
  • 绶古代系官印的丝带,这里代指官职。
  • 松乔古代传说中的两位仙人赤松子与王子乔,代指隐逸求仙的生活。
  • 鲛绡传说中海里的鲛人所织的薄纱,这里指蜀地出产的名贵丝织品。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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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诗突破了普通赠别作品的应酬格局,将亲友惜别之情、个人身世之叹、对晚唐浮薄世风的针砭、对蜀地风土人情的描摹融为一体,情感沉郁厚重,毫无空泛之语。

全诗铺陈脉络清晰有序,开篇先赞许从翁赴幕的际遇,中间插入二人早年一同隐居的旧忆与各自漂泊的坎坷遭际,后半部分预想东川的边地风物,反复叮嘱友人莫贪逸乐、心系朝廷,也暗寓了诗人自身不甘沉沦的用世理想。全诗用典繁密却妥帖自然,几乎每一处典故都暗合人物心境,典型体现了李商隐五言长诗典重深婉、哀而不伤的独特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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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开成四年(公元839年),是李商隐为送别堂叔(即题中所称的「从翁」)前往东川节度使杨嗣复的幕府任职而作,杨嗣复郡望为弘农,时任东川节度使带尚书衔,故题中称「弘农尚书幕」。

当时李商隐仕途接连受挫,刚在博学宏词科考试中被牛党势力排挤落第,正陷于人生的困顿低谷,因此这首送别诗并未停留在普通应酬的层面,而是融入了自身的身世漂泊之感与对晚唐时局的深切忧思。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