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泥四十韵

长安城东边的依仁里，西北处坐落着一座高敞的斋院。
前些日子这座宅子的主人，让人在厅堂西侧开凿水井。
雇来的三五名工匠，一车车运出挖出来的土和泥块。
挖了不到几尺就见到井水，挖出的泥堆得和庭院里的树一样高。
等过几日井壁砌造完工，这些挖出来的土就被用来修筑堤岸。
堤岸顺着林势曲折掩映，环绕着池塘延伸成闭合的回路。
这些泥土原先待在幽暗的地下洞穴，如今升上地面承接雨露的滋润。
它们仿佛辞别了地下的地脉，也向原先栖身的泉洞郑重道别。
意外升腾到地面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往日沉埋地下的状态忽然就全然改变。
我当时正驱马远行，一路行来从西边抵达这里。
某一日我下马来到这座宅院，恰逢春草繁茂生机盎然的时节。
宅院四周种满佳树，朝暮都能看到云霞变幻的秀美姿态。
晚春时分落花铺满地面，幽寂的山鸟在枝桠间婉转啼鸣。
藤萝织成的帷幄已经铺设妥当，山中带来的酒樽也可以随时开饮。
等到一轮孤月缓缓升上夜空，就仿佛有清雅的佳人如约而至。
面对此景我不由得感悟世间万物的常理，心中涌起满溢的悲怆怅惘。
世间万物浩茫纷乱，变迁流转就像车轮马蹄一样从无定止。
上古时舜能受禅登位，连他的父亲瞽瞍都不曾对他产生猜忌。
大禹最终取代舜成为天下共主，他的父亲鲧却遭放逐命运坎坷。
秦始皇吞并六国一统天下，身世传说却称他是吕不韦的子嗣。
汉高祖手持天命符契，出身不过是一介平民布衣。
曹魏代汉手握传国玉玺，先祖曹嵩本是宦官的养子。
五胡乱中原兵戈四起，帝王之位何曾就不能从氐族戎人中兴起。
这种错位的际遇不独发生在帝王身上，就连臣下也多有类似的情况。
伊尹辅佐商汤开创王业，并非依靠任何世家父兄的资荫。
磻溪边上垂竿的老渔翁姜太公，安坐之间就成了周朝的帝王之师。
杀狗为业的樊哙、贩缯为生的灌婴，骤然崛起就能平定天下的危局。
长沙王刘发得以受封国土，他的出身本就不是程姬的嫡脉。
汉武帝寻访到昔日的卖珠少年，竟成了他宠爱的主人翁。
武昌有个普通男子，到老却阴差阳错被当成妇人受尽辛苦。
古蜀王杜宇的魂魄留存至今，化作子规鸟在林间日夜悲啼。
淮南王刘安服食仙药升天，就连家里的鸡舔到余药也跟着飞上云端。
天地造化运转世间万物，根本无法用单一的常理去推演。
我不禁向着幽冥的冥冥之中发问，到底是谁在执掌这造化的权柄。
我恐怕再过千万年，这种错位颠倒的事只会愈发变本加厉。
给凶猛的老虎添上双翼，还要再给它额外安上一对尖角。
本该身披五彩羽毛的凤凰，也失去华彩挤到鸡窝上和鸡群同栖。
我想要找到执掌造化的人，邀他过来和我一同把这乱象纠正。
天上的浮云全然不理会我的诉求，寥廓的天宇之上根本没有登天的阶梯。
我满心愁闷直到夜半，只能独自歌咏这沉埋井底的泥块。

• 井甃指用砖石砌造的井壁。
• 地脉古人认为地下分布着如同血脉般的地下水系，代指地下的自然脉络。
• 瞽瞍上古传说中舜的父亲，传说他目不识德，曾多次想要谋害舜。
• 六合天地四方，代指整个天下。
• 黄门指汉代的宦官，这里代指曹魏的先祖曹腾，是东汉著名宦官。
• 磻溪水名，在今陕西宝鸡，传说姜太公吕尚曾在此垂钓，遇到周文王。
• 大钧钧是古代制作陶器的转轮，大钧代指造化、上天的造物权柄。
• 寥泬指空阔辽远的天宇。

这首四十韵的五言长诗是李商隐咏怀诗的代表作品，全诗以井泥的反常际遇为核心意象，打破了传统咏物诗的托物言志范式，以小见大串联起数十则跨度千年的历史典故，几乎每一句都暗含对命运错位的叩问。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个人身世的哀叹，而是将视野拓展到整个宇宙人生的层面，通过大量看似荒诞的历史异事，映射出中晚唐时期社会秩序彻底崩解、是非贤愚完全颠倒的现实，奇崛的想象和沉郁的情绪交织，形成了独属于义山诗的幽峭风格。

全诗最后以「但歌井中泥」收束，把所有愤懑都收归到开篇的核心意象上，暗喻自己宁愿沉埋井底也不愿随波逐流升腾错位的高洁志向，余味无穷。

这首五言长诗是李商隐晚年闲居长安时期的作品，大约作于唐宣宗大中年间，当时牛李党争余波未息，诗人长期沉沦下僚，仕途彻底陷入绝望。

诗人偶然见到宅中凿井挖出的泥土从幽暗井底升到地面的反常际遇，由此触发对数十件上古至唐代的史事的联想，借题发挥抒发自己对当时社会秩序崩坏、贤愚错位、命运无常的愤懑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