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序

小船划过横塘，穿行在锦缎般的艳荷间，引得鸳鸯在水中嬉戏。
傍晚断霞染红天际，你笑着折花归来，天青色纱罩低低护着昏黄的灯芯。
你莹润如玉的肌肤清瘦，浴后慵懒倦怠，斜挽的发髻如盘云轻坠。
井栏边传来细微的声响。
梧桐叶落渐渐搅起满胸凉薄的秋思。
窗缝间光阴流逝，快如惊飞的鸟儿，空梁上燕子絮语仿佛在诉说寂寥。
风吹竹动打门，我误惊起相迎，谁知故人终究还是没有到来。
还记得当年你在青竹题诗，细细掐痕留记，如今早已成旧迹，还留着你纤指沾过的香痕。
害怕因循蹉跎，像团扇逢秋被捐弃，恩情疏淡，又生出萧瑟秋意。
还记得旧日西湖边，画船频频移换，几番感叹，往事总萦绕在梦寐里。
你身上霞色佩饰生凉，湖面波澜起伏，细雨混着荷香沾湿薄纱，暗暗承载着我红泪般的雨滴。
当年我们同盖粗麻床单，夜宿在湖心波心，你月下吹箫，跳起霓裳舞，直到天明也未觉花容憔悴。
娇艳花香容易飘落，回头看淡烟碧色已经消散，镜空人去，只留画屏空对。
残蝉鸣唱着哀曲，响彻旧日西园，连红花绿叶都仿佛染上哀怨。
我早已习惯，在吴宫幽阴处休憩停留。
当年在暗柳下追凉，拂晓时岸柳参横，露水滴落，水沤泛起。
藕丝萦绕着寸藕，就像我留连当年的欢乐旧事。
桃枝竹席铺开，映着湘江浪影，你如花美貌，冰肌玉骨相偎相依。
如今我双鬓已经染上凄冷秋霜，半箱旧秋词，憾恨满满填满了被虫蛀的旧纸。

• 莺啼序词牌名，为宋词中篇幅最长的词调，共二百四十字，分四段。
• 横塘本指苏州地名，此处泛指江南水乡的塘岸。
• 绀纱天青色的纱，此处指灯罩。
• 银床指井上的辘轳架或井栏，古诗词中常代指井边。
• 琅玕本指美石，此处代指青竹，也可指诗笺。
• 罗扇恩疏用班婕妤《怨歌行》团扇秋捐的典故，代指恩情中断，人被弃捐。
•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薄纱，此处指轻薄的丝巾或衣物。
• 西园此处指词人旧日游赏的园林。
• 桃笙用桃枝竹编织的竹席，夏日使用清凉舒适。
• 蠹纸被虫蛀坏的旧纸张，此处指旧日留存的文稿。

这首词是吴文英“梦窗词”密丽深幽风格的典型代表，以长调铺写悼亡怀人之情，结构绵密，情感沉郁，艺术成就极高。

全词采用今昔交错的结构，开篇由眼前荷塘之景起兴，自然引入对旧日爱人的回忆，先追忆初见相处时女子的娇美情态，再写今日独居、故人不至的孤寂怅惘；中段转入对西湖同游往事的回忆，将旧日欢乐描写得细腻生动，末段陡然收束到今日物是人非的凄凉处境，今昔对比鲜明，生死相隔的悲痛扑面而来。

艺术上，这首词最突出的特点是时空交错的章法，打破了传统顺叙抒情的结构，将虚实、今昔切换糅合，曲折回环，意蕴无穷；其次，意象绵密，炼字精工，一语双关的手法随处可见，开篇写荷同时写人，将景与人融为一体，“嫣香易落”暗喻爱人早逝，含蓄蕴藉；全词将个人的悼亡相思与身世飘零之感结合，情感深沉厚重，余味不尽，是宋词长调中的精品之作。

这首《莺啼序》是吴文英的传世名篇，也是宋代篇幅最长的词作，是词人重访杭州旧居时，为怀念早逝的爱人所作。

吴文英一生未入仕途，常年游幕于江浙一带，早年曾在杭州与一位女子相恋同居，女子早逝后，词人多年后重过旧地，触景生情，将对亡人的思念与自身身世飘零之感结合，写下了这首千古传诵的长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