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旧陈情五十韵献淮南李仆射

嵇绍垂髫日,山涛筮仕年。
琴樽陈席上,纨绮拜床前。
邻里才三徙,云霄已九迁。
感深情戃怳,言发泪潺湲。
忆昔龙图盛,方今鹤羽全。
桂枝香可袭,杨叶旧频穿。
玉籍标人瑞,金丹化地仙。
赋成攒笔写,歌出满城传。
既矫排虚翅,将持造物权。
万灵思鼓铸,群品待陶甄。
视草丝纶出,持纲雨露悬。
法行黄道内,居近翠华边。
书迹临汤鼎,吟声接舜弦。
白麻红烛夜,清漏紫微天。
雷电随神笔,鱼龙落彩笺。
闲宵陪雍畤,清暑在甘泉。
耿介非持禄,优游是养贤。
冰清临百粤,风靡化三川。
委寄崇推毂,威仪压控弦。
梁园提彀骑,淮水换戎旃。
照日青油湿,迎风锦帐鲜。
黛蛾陈二八,珠履列三千。
舞转回红袖,歌愁敛翠钿。
满堂开照曜,分座俨婵娟。
油额芙蓉帐,香尘玳瑁筵。
绣旗随影合,金阵似波旋。
缇幕深回互,朱门暗接连。
彩虬蟠画戟,花马立金鞭。
有客将谁托,无媒窃自怜。
抑扬中散曲,漂泊孝廉船。
未展干时策,徒抛负郭田。
转蓬犹邈尔,怀橘更澘然。
投足乖蹊迳,冥心向简编。
未知鱼跃地,空媿鹿鸣篇。
稷下期方至,漳滨病未痊。
定非笼外鸟,真是壳中蝉。
蕙迳邻幽澹,荆扉兴静便。
草堂苔点点,蔬囿水溅溅。
钓罢溪云重,樵归涧月圆。
嬾多成宿疢,愁甚似春眠。
木直终难怨,膏明只自煎。
郑乡空健羡,陈榻未招延。
旅食逢春尽,羁游为事牵。
宦无毛义檄,婚乏阮脩钱。
冉弱营中柳,披敷幕下莲。
傥能容委质,非敢望差肩。
涩劒犹堪淬,余朱或可研。
从师当鼓箧,穷理久忘筌。
折简能荣瘁,遗簪莫弃捐。
韶光如见借,寒谷变风烟。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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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绍幼年垂髫之时,正逢山涛出仕的年岁。
琴与酒樽陈列在席上,身着纨绮的晚辈到床前拜谒。
先贤邻里不过三次迁居,仕途却在云霄间屡屡升迁。
感念至深心神怅惘,开口说话泪水便纷纷滴落。
追忆往昔宏图大业鼎盛,如今您羽翼丰满才略尽显。
桂木的清香可以沾染,杨树叶也早已被箭频频射穿。
仙籍上标注您是人中祥瑞,修道已然化作地上神仙。
诗赋写成众人握笔传抄,歌声一出整座都城都传遍。
已经振起凌空飞翔的羽翼,将要执掌化育万物的权柄。
世间万物都盼着您的教化,各类生灵都等待您的培育。
草拟诏书丝纶旨意传出,执掌纲纪恩泽普降人间。
法令在黄道之内顺畅施行,居处紧邻皇帝的仪仗侧边。
手书墨迹堪比商汤的鼎铭,吟哦声贴近大舜的五弦琴。
白麻纸诏书写于红烛之夜,清漏声飘在紫微宫的云天。
神笔挥洒似雷电奔涌,鱼龙纹样落在华美彩笺。
闲暇之夜陪您郊祀祭天,避暑休憩在汉代甘泉宫。
为人耿介绝非贪恋禄位,从容优游正是为了供养贤才。
您如冰清之名传遍百粤,教化风行润泽三川之地。
朝廷委以重任持节出征,威仪震慑远方控弦的部族。
在梁园统领弓弩骑兵,到淮水畔改换将帅的旗幡。
日照下青油幕沾着轻露,迎风的锦帐鲜亮夺目。
二八佳丽列队成行,三千门客足踏珠履云集。
舞蹈回旋红袖翻飞,歌含愁绪敛住翠色花钿。
满堂灯火明亮照耀,分座宾客个个端庄明艳。
油饰彩绘的芙蓉帐,香尘浮动的玳瑁盛筵。
绣旗随人影聚合,军阵如潮水般回旋。
赤色帷幕曲折回绕,朱红门户暗暗相连。
彩绘虬龙盘绕在画戟上,披花骏马伫立在金鞭旁。
我这漂泊之客能把身世托付给谁,没有引荐人只能暗自怜惜。
手中弹奏嵇康的散曲,身如王孝廉的船漂泊无依。
没能施展顺应时势的谋略,白白荒废了城郊的良田。
如飞蓬般飘转路途遥远,怀奉橘子思亲情意潸然泪下。
立身行事偏离了正路,专心致志埋首于典籍简编。
不知道何处是鱼跃龙门的境地,空自愧对鹿鸣宴的诗篇。
赴稷下的约期将近,却像漳滨的刘桢卧病未痊。
我绝非笼外的野鸟,却如壳中的寒蝉蛰伏多年。
蕙草小径清幽淡泊,柴门之内闲适自在。
草堂前青苔点点,菜圃边流水溅溅。
垂钓归来溪云浓重,打樵回山涧月正圆。
慵懒多了积成旧疾,愁绪深了恰似春眠昏沉。
树木端直终究无怨,灯膏明燃只是煎熬自身。
空自仰慕郑玄的乡居,却没人像陈蕃设榻邀我延请。
旅居度日春时已尽,羁旅漂泊被俗事牵绊。
为官没有毛义那样的檄文,成家缺少阮修那样的聘钱。
营中柳枝柔弱袅娜,幕下莲花舒展芳颜。
倘若能容我献身效力,绝不敢奢望与您比肩。
涩钝的宝剑仍可磨砺,剩余的丹朱尚可研用。
从师求学当持书箧前往,穷究义理早已忘筌得真意。
一纸短简便能让困顿之人荣显,旧遗的簪子切莫随手弃捐。
倘若春光能垂怜借照,寒谷之中也能改换风云气象。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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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垂髫古代孩童头发下垂,代指幼年时期。
  • 筮仕古人出仕前先占卜吉凶,后指初次为官。
  • 九迁指仕途多次升迁,官位快速擢升。
  • 丝纶代指皇帝的诏书旨意,出自《礼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 翠华古代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代指帝王车驾。
  • 戎旃将帅军中的大旗,代指军职。
  • 鹿鸣篇代指唐代科举放榜后宴请新科进士的鹿鸣宴。
  • 忘筌出自《庄子》,指掌握了义理之后,便可忽略外在的形式。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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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排律是温庭筠的代表长篇,结构严整,脉络清晰,前半部分以大量典故称颂李绅的功业声望与帝王恩宠,铺陈其坐镇淮南的盛大气象,辞藻华赡而用典贴切,完全符合投献诗的得体分寸。

中间大段描摹淮南幕府的宴乐盛景,辞采浓艳,意象繁密,典型体现了温庭筠诗“密丽”的艺术风格,没有堆砌辞藻的空洞感。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从颂赞转向自叙身世困顿,连用数十个文人失意的典故,把自己怀才不遇、漂泊多病的境况写得情真意切,哀而不伤,没有卑俗乞怜的寒酸气。

全诗五十韵对仗工整,声律谐和,是唐代干谒类长篇诗作中的精品,既展现了温庭筠过人的用典功力,也藏着晚唐寒士仕途无路的普遍时代悲慨。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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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温庭筠晚年旅居淮南时所作,诗题中的李仆射即李绅,也就是写下《悯农》二首的中唐名臣,当时李绅以检校仆射衔出任淮南节度使,是温庭筠早年便相识的旧交。

温庭筠一生仕途困顿,屡试不第,又因恃才傲物屡遭贬斥,晚年辗转投奔坐镇淮南的李绅,希望得到旧知的援引,于是写下这篇五十韵的长篇排律,既追念旧谊,又自陈身世坎坷,抒发干谒求进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