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孔北海墓二十韵

温庭筠 · 唐代 · 诗

抚事如神遇,临风独涕零。
墓平春草绿,碑折古苔青。
珪玉埋英气,山河孕炳灵。
发言惊辨囿,㧑翰动文星。
蕴策期干世,持权欲反经。
激扬思壮志,流落叹颓龄。
恶木人皆息,贪泉我独醒。
轮辕无匠石,刀几有庖丁。
碌碌迷藏器,规规守挈瓶。
愤容凌鼎镬,公议动朝廷。
故国将辞宠,危邦竟缓刑。
钝工磨白璧,凡石砺青萍。
揭日昭东夏,抟风滞北溟。
后尘遵轨辙,前席咏仪型。
木秀当忧悴,弦伤不底宁。
矜夸遭斥鷃,光彩困飞萤。
白羽留谈柄,清风袭德馨。
鸾凰婴雪刃,狼虎犯云屏。
兰蕙荒遗址,榛芜蔽旧坰。
轘辕近沂水,何事恋明庭。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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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念前贤往事仿佛与古人神交相遇,迎着清风我独自涕泪飘零。
坟冢已经平陷春日荒草泛绿,断裂的古碑上长满了青色的苔藓。
如珪如玉的英才被黄土掩埋了豪气,锦绣山河原本孕育出这般英灵。
他开口论辩就让善辩之人震惊,挥笔作文的气势惊动了天上文星。
胸中藏满济世之策期望匡扶世事,执掌权柄立志要拨乱反正扭转常道。
精神振奋追思他当年的壮志,流落民间哀叹他晚年的困顿飘零。
恶树之下众人都休憩避祸,唯独他在贪泉之侧始终清醒不堕本心。
世上没有能打造良车的匠石,却只有操刀解牛的庖丁肆意横行。
世俗庸人纷纷把重器藏匿埋没,拘谨守旧之徒只知抱着浅薄的小器。
他满怀愤懑直面鼎镬的酷刑,公正的议论震动了整个汉室朝廷。
在故国即将失去君主恩宠之时,危乱的邦国最终也容不下他的性命。
拙劣的工匠磨毁了无瑕白璧,普通的顽石磨砺着绝世的青萍宝剑。
他的功业如举日照亮中原大地,却像抟风的大鹏被困滞在北溟深渊。
我追随他的足迹踏过墓前路径,追怀他的风范在坐席前咏叹他的楷模。
林木过于繁茂就该担忧憔悴,琴弦绷得太紧就会断裂不得安宁。
他的高才被浅陋的斥鷃嘲笑,璀璨的光彩被微弱的飞萤围困遮蔽。
手持白羽清谈的佳话流传至今,千载清风依旧承袭着他的德香远馨。
鸾凰般的贤士最终遭逢利刃,狼虎一样的奸雄闯入了汉室的宫屏。
兰蕙般的贤人居所早已荒废,杂乱的荆棘遮蔽了旧日的郊野林垌。
轘辕山紧邻着孔子故里沂水,我又何必还留恋这昏昧不明的朝廷。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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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孔北海即东汉名士孔融,因曾担任北海国相,后世称其为孔北海。
  • 㧑翰挥笔写作,㧑通挥。
  • 干世匡助世事,济世安民。
  • 反经拨乱反正,扭转违背正道的时局。
  • 匠石出自《庄子》,传说中技艺高超的木匠,这里指能识别重用贤才的执政者。
  • 挈瓶提着水罐打水,这里代指见识浅陋、只能守着小利的庸人。
  • 鼎镬古代的酷刑,用鼎镬烹煮犯人,这里代指死亡的威胁。
  • 青萍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绝世名剑。
  • 抟风出自《庄子·逍遥游》,指大鹏鸟凭借风力盘旋高飞。
  • 斥鷃传说中目光短浅的小雀,这里代指庸碌浅薄的小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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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二十韵的五言排律是温庭筠咏史诗的代表作品,全诗章法严谨,用典绵密,完全符合温诗典丽精工的艺术特色。诗作从墓前实景起笔,由眼前荒颓的春草断碑自然过渡到对孔融生平功业的回溯,层层铺陈,将孔融的刚直气节、绝世才名与他最终蒙冤被害的遭际写得极具感染力。

诗作并未停留在单纯的吊古层面,而是处处暗合晚唐的现实语境,将曹操代指当时窃弄权柄的奸佞,将孔融的遭际延伸到晚唐无数直士被害的黑暗现实,寄寓了诗人对贤才被埋没、奸邪横行的强烈愤懑。末尾两句以反问收束,直接点明自己不愿留恋昏昧朝廷的归隐之志,将吊古的悲慨自然转化为自身的身世之叹,情感沉郁厚重,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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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排律是温庭筠漫游中原东部时所作,是典型的咏史怀古诗篇。

东汉末年名士孔融曾出任北海相,世称孔北海,他生性刚直,屡次直言忤逆权相曹操,最终被罗织罪名杀害,身后墓地日渐荒颓。晚唐时期朝纲混乱,奸佞当道,刚直之士动辄获罪,温庭筠途经孔融荒墓,追念前贤的生平遭际,联想到自身困顿失意的处境与乱世的黑暗现实,写下这首二十韵的长篇咏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