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有开元中锡宴堂楼台池沼雅为胜绝荒凉遗址仅有存者偶成四十韵

明皇昔御极,神圣垂耿光。
沈机发雷电,逸躅陵尧汤。
西覃积石山,北至穷发乡。
四凶有獬豸,一臂无螳螂。
婵娟得神艳,郁烈闻国香。
紫绦鸣羯鼓,玉管吹霓裳。
禄山未封侯,林甫才为郎。
昭融廓日月,妥帖安纪纲。
群生到寿域,百辟趋明堂。
四海正夷宴,一尘不飞扬。
天子自犹豫,侍臣宜乐康。
轧然阊阖开,赤日生扶桑。
玉砌露盘纡,金壶漏丁当。
剑佩相击触,左右随趋跄。
玄珠十二旒,红粉三千行。
顾盻生羽翼,叱嗟回雪霜。
神霞凌云阁,春水骊山阳。
盘斗九子粽,瓯擎五云浆。
双琼京兆博,七鼓邯郸娼。
毰毸碧鸡斗,茏葱翠雉场。
杖官绣蔽膝,宝马金镂锡。
椒涂隔鹦鹉,柘弹惊鸳鸯。
猗欤华国臣,鬓发俱苍苍。
锡宴得幽致,车从真炜煌。
画鹢照鱼鳖,鸣驺乱鹙鸧。
飐滟荡碧波,炫煌迷横塘。
萦盈舞回雪,宛转歌绕梁。
艳带画银络,宝梳金钿筐。
沈冥类汉相,醉倒疑楚狂。
一旦紫微东,胡星森耀芒。
凭陵逐鲸鲵,唐突驱犬羊。
纵火三月赤,战尘千里黄。
殽函与府寺,从此俱荒凉。
兹地乃蔓草,故基摧坏墙。
枯池接断岸,唧唧啼寒螀。
败荷塌作泥,死竹森如枪。
游人问老吏,相对聊感伤。
岂必见麋鹿,然后堪回肠。
幸今遇太平,令节称羽觞。
谁知曲江曲,岁岁栖鸾凰。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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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唐明皇登基理政,神圣的功业流布着盛大的光辉。
他深沉的机谋如雷电迸发,超绝的功绩直追上古贤君尧与汤。
教化向西远达积石山下,向北一直延伸到荒远的穷发之乡。
奸邪之人都被獬豸般的执法者纠察,连螳螂那样的小害也无处潜藏。
宫中美人个个容光绝代,馥郁的香气远播举国皆知。
紫绦装饰的羯鼓声声鸣奏,玉管吹奏着《霓裳羽衣》的乐章。
那时安禄山还未获封高位,李林甫也才刚刚步入郎官行列。
朝政清明如日月普照,法度妥帖天下安定井然。
所有百姓都得享长寿太平,百官齐聚宏伟的明堂朝见。
四海之内太平无事,连半点战乱的尘埃都不曾扬起。
天子悠然安享盛世,侍从群臣也都安乐舒康。
宫门轰然缓缓打开,朝日从东方的扶桑枝畔升起。
玉石台阶上承露盘曲绕,铜壶滴漏发出丁当的轻响。
官员们的佩剑相互碰撞,左右侍从们步履恭敬趋走。
天子冠冕悬着十二串玄珠,后宫佳丽足有三千人之多。
帝王抬眼间便能让人平步青云,呵斥之下便能令寒暑改换。
凌云阁上云霞缭绕,骊山脚下春水悠悠。
宴席上摆放着九子粽,玉杯里盛着仙家的五云浆。
权贵们玩着双六博戏,邯郸的倡女击鼓助兴。
碧鸡坊里斗鸡羽毛蓬松,翠羽猎场草木葱茏繁茂。
朝官的膝前绣着蔽膝纹饰,骏马的马饰镶着黄金镂锡。
后庭椒房深处鹦鹉隔帘,弹丸飞起惊散了池上鸳鸯。
这些辅佐国家的贤臣,鬓边发丝都已泛出白霜。
天子赐宴的场所景致清幽,车马随从浩浩荡荡光彩照人。
画着鹢鸟的船影惊动水底鱼鳖,驺骑的鸣响惊乱了水鸟鹙鸧。
涟漪摇荡着碧绿水波,光影炫惑了整片塘堤。
舞女身姿轻盈如回雪流转,歌姬的婉转余音绕梁不绝。
华美的衣带上绣着银络纹饰,宝梳盛在嵌金的钿筐之中。
宴饮沉醉如汉代贤相隐于酒,酣放狂放好似楚地的接舆。
忽然有一天战乱从东北兴起,胡人的兵锋闪耀着刺目的寒芒。
叛军横行肆虐如鲸鲵逐浪,纵横驱遣着如犬羊般的乱兵。
战火绵延数月大地赤红,战尘扬起千里漫天昏黄。
崤函古道与官署寺宇,从此之后全都荒废凄凉。
这片旧址如今长满野草,旧时的台基早已被断墙摧垮。
干涸的池塘连着坍塌的岸堤,秋寒的鸣蝉在草间唧唧哀啼。
残败的荷花倒伏成泥,枯竹挺立如锋利的枪刃。
游人们向当地老吏询问往事,相对无言只剩满心感伤。
哪里要等到麋鹿游于宫苑,才会令人悲怀难抑愁肠百转。
所幸如今正逢太平岁月,佳节里举杯共饮美酒。
谁能想到那曲江的幽深处,年年都有鸾凤栖止翱翔。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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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鸿胪寺唐代官署名,主管礼仪、外宾接待等事务。
  • 锡宴赐宴,指皇帝赐予群臣的御宴。
  • 御极指皇帝登基即位。
  • 逸躅超绝的行迹、功绩。
  • 穷发乡传说中极北的荒远不生草木之地。
  • 羯鼓古代从西域传入的一种打击乐器,唐玄宗极为喜爱。
  •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代著名宫廷乐舞。
  • 百辟指诸侯百官。
  • 阊阖传说中的天门,此处代指皇宫正门。
  • 鸣驺古代显贵出行时,侍从骑卒鸣喝开路。
  • 寒螀古书上指一种秋蝉。
  • 羽觞古代两侧有鸟翼形装饰的酒具,代指酒杯。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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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四十韵长篇咏史诗,采用了典型的今昔对照叙事结构,前二十八句极笔铺陈开元盛世的雍容繁华,从帝王功业、朝堂秩序到宴饮游乐的种种细节,层层渲染出盛唐全盛时期的恢宏气象,辞藻华赡而笔力沉雄,全无堆砌浮艳之弊。

诗歌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以安史之乱为分界点,写战火过后宫苑官署尽数化为荒墟的惨状,枯池败荷、断墙衰草的萧瑟意象,和前文的金碧辉煌形成极强的视觉反差,盛衰兴亡的感慨自然流露,毫无刻意说教的痕迹。

全诗收尾处跳出一般怀古诗的悲怆套路,以当下太平岁月的劝饮作结,暗寓对盛唐治世的追慕,也委婉寄寓了诗人对晚唐统治者的劝诫,是晚唐五古长篇中不可多得的上乘之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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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温庭筠晚年旅居长安时期的怀古力作,创作于唐宣宗大中年间。

当时诗人途经鸿胪寺旧址,偶然发现了开元年间唐玄宗赐宴群臣的堂址遗迹,昔日盛极一时的楼台池沼早已沦为荒烟蔓草,盛衰巨变触发了诗人的千古兴亡之叹,于是铺陈四十韵长诗记录下所见所感。晚唐时期社会矛盾渐趋尖锐,开元盛世的记忆早已成为士人心头遥不可及的理想镜像,这首诗也暗含着诗人对当下时局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