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和袭美二游诗·徐诗

陆龟蒙 · 唐代 · 诗

尝闻四书曰,经史子集焉。
苟非天禄中,此事无由全。
自从秦火来,历代逢迍邅。
汉祖入关日,萧何为政年。
尽力取图籍,遂持天下权。
中兴熹平时,教化还相宣。
立石刻五经,置于太学前。
贼卓乱王室,君臣如转圜。
洛阳且煨烬,载籍宜为烟。
逮晋武革命,生民才息肩。
惠怀亟寡昧,戎羯俄腥膻。
已觉天地闭,竞为东南迁。
日既不暇给,坟索何由专。
尔后国脆弱,人多尚虚玄。
任学者得谤,清言者为贤。
直至沈范辈,始家藏简编。
御府有不足,仍令就之传。
梁元渚宫日,尽取如蚳蝝。
兵威忽破碎,焚爇无遗篇。
近者隋后主,搜罗势骈阗。
宝函映玉轴,彩翠明霞鲜。
伊唐受命初,载史声连延。
砥柱不我助,惊波涌沦涟。
遂令因去书,半在余浮泉。
贞观购亡逸,蓬瀛渐周旋。
炅然东壁光,与月争流天。
伟矣开元中,王道真平平。
八万五千卷,一一皆涂铅。
人间盛传写,海内奔穷研。
目云西斋书,有过东皋田。
吾闻徐氏子,奕世皆才贤。
因知遗孙谋,不在黄金钱。
插架几万轴,森森若戈鋋。
风吹签牌声,满室铿锵然。
佳哉鹿门子,好问如除㾓。
倏来参卿处,遂得参卿怜。
开怀展橱簏,唯在性所便。
素业已千仞,今为峻云巅。
雄才旧百派,相近浮日川。
君抱王佐图,纵步凌陶甄。
他时若报德,谁在参卿先。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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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听闻四书当中说,典籍分为经史子集四大部类。
若不是皇家藏书机构的妥善保存,这些典籍根本无法完整流传。
自从秦始皇焚书之后,历代文脉都遭遇过坎坷多难的处境。
汉高祖攻入函谷关的那天,正是萧何主持政务的时期。
他全力搜集秦朝的图册典籍,最终凭借这些掌握了治理天下的权柄。
东汉光武中兴的熹平年间,文化教化重新得到大力宣扬。
人们刻立石碑镌刻五经,将石碑安置在太学的门前。
逆贼董卓祸乱王室,君臣流离失所如同转动的圆丸身不由己。
整个洛阳城都被战火焚毁,典藏书籍也随之化为烟尘。
等到晋武帝取代曹魏建立晋朝,天下百姓才刚刚卸下重担得以休养生息。
晋惠帝、晋怀帝昏庸愚昧,北方的少数民族很快入侵中原,遍地腥膻。
时局动荡如同天地闭合,中原士族争相向东南方向迁徙避难。
每日疲于奔命根本没有余暇,上古的典籍根本无人能专心钻研。
此后国家日渐衰弱,世人大多崇尚虚无清谈的玄学。
专心治学的人会遭到诽谤,空谈玄理的人反而被尊为贤达。
直到沈约、范晔这类学者出现,民间才开始有家族大量收藏典籍。
皇家藏书如果有缺失,朝廷就会下令到这些藏书家家中抄录补全。
梁元帝在江陵的时候,把天下典籍全部搜罗到自己手中,数量多如蚁卵。
不久战火突起城池破碎,典籍被焚烧殆尽几乎没有剩下一篇。
到了近代隋炀帝的时候,朝廷搜罗典籍的规模盛大空前。
华贵的书套映衬着玉制的书轴,色彩鲜亮比天边的明霞还要耀眼。
李唐王朝刚刚建立的时候,修史藏书的事业一片兴盛连绵。
可惜后来砥柱山没有相助,惊涛骇浪翻涌而起。
致使前代留存的藏书,大半都沉没在水底不见踪迹。
贞观年间朝廷悬赏搜求散佚的典籍,藏书事业才渐渐恢复兴盛。
东壁星的光芒明亮耀眼,和天上的明月争相在夜空流转。
壮盛的开元年间,王道清明天下安定平和。
当时皇家藏书共计八万五千卷,每一卷都经过精心校勘。
民间广为传抄刻印,天下的读书人都奔赴藏书处潜心钻研。
人们都说西斋的藏书,价值远远超过东皋的良田。
我听说徐氏这位后人,家族世代都是贤才。
由此才明白祖先留给子孙的最好谋划,远胜过留下万贯黄金。
书架上藏书多达几万轴,排列整齐密集如同林立的戈矛。
风一吹过吹动书签发出轻响,整个屋子里都回荡着金石般铿锵的声音。
真好啊我的好友皮日休,他好学求知如同要除去身上的顽疾。
他专程来到徐氏的居所,得到了主人的热情款待与怜惜。
主人开怀打开所有的书橱书箱,任由他顺着自己的兴致随意阅览。
徐家世代传承的学业已经高达千仞,如今更是登上了云巅的顶峰。
前代雄才汇聚的百派文脉,在这里如同百川汇聚浮上日川。
你胸中怀有辅佐帝王的宏图,超脱世俗造化自在遨游。
日后如果要报答这份藏书相赠的恩德,没有人能比你徐氏更有资格居于首位。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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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禄原指汉代的天禄阁,是皇家藏书机构,后世代指朝廷藏书处。
  • 迍邅形容处境坎坷、困顿难行的样子。
  • 转圜转动的圆丸,这里比喻人处境动荡、身不由己。
  • 煨烬焚烧后的灰烬,这里指战火焚毁。
  • 坟索指代上古时期的典籍,出自《三坟》《八索》。
  • 蚳蝝蚂蚁的卵,这里用来形容典籍数量极多。
  • 焚爇焚烧。
  • 骈阗形容事物聚集、盛大繁多的样子。
  • 涂铅古人校勘书籍时用铅粉涂抹修改错字,代指精心校勘。
  • 戈鋋古代的两种兵器,戈和矛,这里用来形容藏书排列密集整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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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中国古代典籍的千年聚散史为核心线索,从秦始皇焚书的文化浩劫写起,历数汉代萧何收图籍、熹平刻石、董卓乱洛、永嘉南渡、梁元帝焚书、隋代藏书、唐初书沉砥柱、贞观开元藏书盛事等一系列重大文化事件,脉络清晰,史料详实,几乎可以看作是一篇浓缩的中国古代藏书史论。

诗作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史实铺陈,而是在叙史当中暗含褒贬,对魏晋时期崇尚清谈、轻视实学的风气提出了明确批评,对历代战火焚毁典籍的行为表达了深切的痛惜,最终将落脚点放在江南徐氏藏书世家身上,将家族藏书的意义抬高到远超黄金田产的文化传承高度,凸显出民间藏书在乱世当中接续文脉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全诗语言古雅厚重,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气势贯通,最后落脚到对友人徐氏和皮日休的咏赞,情真意切,是中国古典诗词当中为数不多专门歌咏藏书文化的优秀长篇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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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晚唐著名诗人陆龟蒙与好友皮日休(字袭美)的唱和作品,属于《奉和袭美二游诗》组诗中的第二篇,专门歌咏江南藏书家徐氏的藏书盛事。

诗作创作于唐懿宗咸通十年前后,当时陆龟蒙隐居苏州甫里,与同样旅居江南的皮日休交游密切,二人一同走访当地的文化世家,亲眼目睹了徐氏家族世代藏书的盛况,有感于自先秦以来千年间典籍屡遭浩劫、文脉辗转传承的坎坷历程,写下了这首咏赞藏书文化的长篇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