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葛闳寺丞接花歌

江城有个老兵年老又贫寒，形容憔悴守着城门十分辛苦。
人群中忽然听到他说话的口音很耳熟，知道他是从北方京洛之地来的人。
我试着问他为何落到这般境地，他刚要开口说话，眼泪就簌簌地掉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收住眼泪才敢开口说话，说自己生在东都洛阳的富贵之乡。
家中以前有城南的锦绣园林，少年时整日只把打理花草当作正事。
后来家产黄金耗尽又没有别的谋生技能，只好到皇家琼林苑里当差做小吏。
每年宫中的使者都在早春时节到来，天刚亮就宣读皇帝的诏令修整花台。
奇异芬芳的花卉有上百余种，大家求新换旧争相栽种培育。
还生怕君王看腻了寻常花色，普通的花草都不敢随便按平常样子开放。
幸好掌握了神仙一般的嫁接花木技术，还特意到都城寻访最珍稀的花种。
在梁王旧苑里寻觅最美的花姿，在石崇的金谷园中搜寻最上品的花苗。
用金刀玉尺精准地裁剪接穗，用香膏肥土把接口的缝隙封得严严实实。
借来了春神东皇的造化神力，嫁接出的花朵五彩斑斓比平日更加艳丽。
一朝之间所有的宠爱都集中到牡丹身上，千种花卉都自叹比不上牡丹的妖娆。
就像偷了灵药的嫦娥刚刚脱胎换骨，那明艳的姿态根本不像是人间能见到的。
太平盛世的天子春游兴致正好，金明池边的柳色笼罩着御用的大道。
大道南边的楼殿高耸在五色祥云之上，仿佛是天神捧出来的海上蓬莱仙岛。
四周的桃李都撑不住这烂漫的春意，更何况花王牡丹正对着帝王的御座。
牡丹的国色明艳在春光中摇动，馥郁的天香随风飘散扬起阵阵香尘。
特意为牡丹演奏《霓裳羽衣曲》，百官排列如同星辰一般向天子献寿。
天子和悦地靠着栏杆赏玩了好几刻钟，管花的小吏这时候才终于舒展了愁容。
皇帝赏赐的白银红锦堆满了象牙床，这份恩宠简直像是前生修来的福分。
他平日里只想着观赏风景从不担忧身家，一心一意每年都完成春天供花的职责。
半路上犯了罪有很多难言之隐，严苛的法令在前哪里敢随便申诉。
被贬谪到江南这边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亲人没有一点音信，鸿雁白白地往来飞过。
北方人的性情志趣和南方人不同，面对潇洒的溪山只觉得毫无趣味。
子规啼叫的地方鲜血染红了山花，黄梅成熟的时节细雨濛濛如同迷雾。
无穷的愁闷和憾恨实在伤人身体，今年的身体状况比去年差了很多。
眼睛昏花耳朵重听精力衰减，思乡的情绪更是难以一一细说。
我听了他这番话不由得郁郁不乐，想起自己前不久还在朝廷的侍从班列之中。
早上才离开京城傍晚就到了天涯海角，我才不会像你们这样对着角落哭泣。
人生的荣耀和屈辱就像天上的浮云，悠悠天地之间谁能把命运牢牢掌控？
贾谊的文才震动了整个大汉王朝，当时还免不了被贬谪到长沙。
刘幽求在开元盛世立下了卓著功业，也作为流放之人经过了大庾岭梅关。
我没有一件事能比得上古代的贤人，被贬官却来到了这般神仙似的境地里。
自然可以悠然自得地信奉儒家的名教，根本不必凄凄惨惨地独自凭吊形影。
嫁接花木的技术你确实堪称奇绝，可江南这边低洼潮湿哪里有施展的地方？
当今皇上又下诏书要返归淳朴的风气，那些华丽雕琢的东西全都要抛弃。
皇家上林苑正要商议允许百姓畋猎游赏，往日那些繁华排场全都没有意义了。
西都洛阳还有很多有名的园林，我真想抽身退隐追随白居易的脚步。
哪一天天子开恩放你回归故乡，我们就一起结伴到洛阳去栽花度日。

• 抱关把守城门，指地位低微的小吏职务。
• 汍澜泪流纵横的样子。
• 斯须片刻，一会儿。
• 东都北宋时期的东都指洛阳。
• 中使从皇宫中派出的宦官使者。
• 东皇传说中掌管春天的天神，又称东君。
• 玉宸帝王的居所，代指皇帝。
• 霓裳羽衣曲唐代流行的著名宫廷乐舞，北宋宫廷也有传承演奏。
• 悒悒郁郁不乐的样子。
• 向隅泣对着墙角哭泣，指独自悲戚。
• 名教以儒家伦理为核心的礼教体系。
• 恓恓凄惶悲伤的样子。
• 白傅指唐代诗人白居易，他晚年曾官太子少傅，退居洛阳以栽花饮酒为乐。

这首七言歌行以底层老兵的人生叙事为核心，前半部分铺陈北宋东京牡丹嫁接的高超技艺、宫廷赏牡丹的盛大场面，以小见大，从一个花吏的视角还原了太平时代的皇家风物，细节生动鲜活，极具史料价值。

诗歌后半部分由叙事转入议论，没有顺着老卒的悲苦情绪沉溺于贬谪的愁闷，反而援引贾谊、刘幽求等前代贤臣遭贬的典故，跳出个体命运的得失，展现出范仲淹典型的“不以贬谪为戚”的旷达襟怀，最终落脚于归老洛阳栽花的理想，将全诗的境界从个人身世之叹提升到了齐荣辱、同得失的哲学高度。全诗语言质朴流畅，叙事层层递进，情感由悲转壮，毫无衰飒颓丧之气，是范仲淹歌行体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景祐元年（公元1034年），当时范仲淹因谏阻宋仁宗废黜郭皇后，触怒龙颜，从右司谏的任上被贬为睦州（今浙江建德）知州。

当时担任睦州寺丞的葛闳先创作了《接花歌》，讲述一位流落江南的东京老花匠的生平遭际，范仲淹这首诗是与之唱和的作品，借普通人的浮沉身世，寄寓自己的贬谪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