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酬泉州曹使君见寄

我这一生难道不算幸运，天赋秉性大多是刚正的脾肠。
自身甘愿像鸟儿在一枝上筑巢，心志却向往千仞高空翱翔。
若志向本就是上天所赋，富贵从来就不是我的期望。
在万乘君主面前直言论事，哪怕肝喉干渴、唾液耗尽也不退让。
一心辅佐君主成为大舜那样的圣君，让美名流传千古，馨香远扬。
我狭小的胸怀就像和煦春风，想要让天下万物都共沐芬芳。
就算美玉被弃置也依然完好，双脚又怎会畏惧前行的损伤。
汉代的王章刚直死在狱中，唐代的韩愈直谏被贬出朝堂。
他们身陷牢狱、贬谪荒远岭外的时候，连妻子儿女都无法随往。
义士读到他们的事迹拂袖而起，悲愤的血泪沾湿了衣裳。
为何不去学习昂扬振奋的品格，为何要随波逐流俯仰低昂。
那些苟且偷安的当世之人，早已湮灭无闻声名不扬。
普通男子尚且敢与猛虎搏斗，弱女子也能徒手抵挡熊罴。
更何况王章、韩愈两位刚正的长者，怎肯花言巧语谄媚欺罔。
我仰慕古人的风节气概，光明磊落如同秋霜一般亮堂。
如今我被贬到鄱阳这江边荒远之地，远比不上韩愈、王章的刚正，多有惭惶。
我的罪名虽大，实际祸事和我的过错并不相称，所受的损伤微末渺茫。
全家都随我来到任上，君主的浩荡恩典实在难以遗忘。
我饮酒向来没有隐藏的酒量，作诗豪兴之下常有富余的篇章。
秋风吹到魏公亭畔，金黄的菊花开得何等灿烂辉煌。
登高远眺触发深藏的思绪，姑且借此抒发我胸中的疏狂。
才俊卓绝的梅圣俞，就在饶州邻县担任官职。
他昂首写下《灵乌赋》，效仿古贤吟唱《沧浪》的篇章。
我随手写成这篇酬答友人的戏作，转赠给远方贤明的曹使君。
远在泉州的曹使君，诗作的渊源像万里江水一样悠长。
你寄给我的百字回赠诗文，读来仿佛让我置身孔子的庙堂。
听到那金石般铿锵的声韵，节奏分明自然合于宫商乐章。
感念我这只孤鸣的野鹤，你的心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应和。
我们相约一同涵养心性气度，让胸襟像苍天一样浩渺无边疆。
把这份大道铺展开来覆被万物，让它的光辉和日月星三光同亮。
如果这份济世之道真的被视作迂阔，我便欣然沉醉在这理想的醉乡。

• 所禀上天所禀赋的天性、品性。
• 千仞古代八尺为一仞，千仞形容极高的天空。
• 立谭即立谈，站在君主面前直言论事。谭通“谈”。
• 万乘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天子、帝王。
• 江徼江边的荒远之地，这里指饶州鄱阳。
• 摅吾狂抒发我胸中的疏狂意气。摅是抒发、舒展的意思。
• 三光指天上的日、月、星三种天体之光。
• 宫商古代五音中的两个音阶，这里代指合乎韵律的音乐声。

这首长诗是范仲淹人格精神的真实写照，通篇直抒胸臆，没有丝毫矫饰，从开篇就点明自己天性刚直，不慕富贵，只以济世安民为毕生志向。诗人接连举出汉代王章、唐代韩愈两位直臣的典故，表明自己追慕前贤、宁折不弯的气节，哪怕贬谪也绝不随波逐流，巧言媚世。

诗作后半部分笔调转于旷达，写自己贬谪后的生活游赏之乐，同时提及友人梅尧臣的唱和，再回应远方曹使君寄诗的厚意，二人以道互勉，约定涵养浩然之气，大道济民。全诗语言质朴刚健，意气风发，完全不见逐臣的颓丧悲愁，完美呼应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一贯精神境界，是北宋中期士大夫刚直人格的典型文学体现。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时年五十六岁的范仲淹主导的庆历新政遭到守旧派猛烈攻击，改革全面受挫，他被罢去参知政事职务，外放为饶州知州，治所就在鄱阳。

时任泉州知州的曹姓友人（即题中曹使君）寄来诗作慰问范仲淹的贬谪生涯，范仲淹便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作为酬答，明言心志，毫无迁谪的悲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