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僧长吉诗

胡宿 · 宋代 · 诗

生民类能言,兹文特渊邈。
精韫在希微,幽通资写托。
状物无遁形,舒情有至乐。
自非妙解机,谁抽神奥籥。
大士栖绿岩,门前即台嶽。
翠屏何峨峨,千仞拂寥廓。
芝朮被诸峰,烟霞兴众壑。
中安仁智居,旁研华竺学。
观法识非空,了心无少着。
人境既相于,神明信超若。
作诗三百篇,平淡犹古乐。
于言虽未忘,在理已能觉。
天质自然美,亦如和氏璞。
贮之古锦囊,访我杼山郭。
杼山空崔嵬,然公久寂寞。
中间三百年,寂寞无人作。
何意正始音,绪余在清角。
山旁夏欲休,林英春稍落。
吟登苍弁余,归梦华顶数。
驾言整巾瓶,仍前侣猿鹤。
谁言云无心,还依故山泊。
顾予禽鹿姿,缪此縻人爵。
居常眩韶音,几骇顿金络。
比将亲椒兰,端欲甘藜藿。
缅怀净名庵,终寻香火约。

译文

收起
世间民众大多能言语,唯独诗文的意蕴格外深远幽邃。
精微的意理藏在极细微的地方,幽深的情志要靠文字寄托才能通达。
描摹事物能完全展现它的形态,抒发情怀能获得极致的喜乐。
倘若不是深谙妙悟天机的人,谁能开启诗文神妙内核的门钥。
诗僧长吉栖居在苍翠的岩谷之中,居所门外便是佛教天台宗的天台山。
苍翠的山屏何等巍峨,千仞高的峰尖几乎要触碰辽阔的天际。
仙草灵芝苍术铺满座座山峰,烟霞从无数山壑间冉冉升起。
他居于契合仁智之心的居所,闲暇时便钻研汉传佛教的义理之学。
观照佛法通晓万物非空的真谛,明彻本心没有丝毫的执念附着。
人与清净的境域相互交融,精神自然能够超脱凡俗的束缚。
他创作的三百多首诗作,风格平淡古朴如同上古的雅乐。
虽没有完全脱离文字的载体,却已经能够体悟到深层的义理。
天然的质地自带绝美风采,就像春秋时期和氏手中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把诗作装在古老的锦囊中,专程来到杼山之畔寻访我的踪迹。
如今杼山依旧高耸巍峨,当年的诗僧皎然早已辞世沉寂多年。
从皎然离世到如今的三百年间,诗道衰微再也没有人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
哪里想到上古正始年间的雅正诗音,余韵竟然留存于清越的诗行之中。
山旁的夏日即将过去,林间的春花也渐渐凋落。
他吟咏着诗句登上苍弁山的余脉,数次在梦中回到天台山的华顶。
他准备整理好僧人的衣钵器具,打算回到山林里以猿猴仙鹤为伴侣。
谁说天上的行云没有本心,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原本栖息的故山停泊。
反观我本就有向往山林的野性,却错误地被官爵束缚在尘网之中。
平日里常被世俗的靡靡之音迷乱耳目,好几次几乎被官场的金络头惊吓。
如今我正要亲近高洁的君子,心甘情愿以粗劣的野菜为食。
我远远地遥想那座维摩诘的僧庵,终究要赴下当年约定的香火之约。

注释

收起
  • 僧长吉北宋江南地区的诗僧,生平散见于宋代僧人诗文别集,善作古体诗,与胡宿多有交游。
  • 渊邈深远幽邃的意思。
  • 精韫精微的意蕴深藏不露。
  • 大士佛教对菩萨的尊称,这里用来敬称诗僧长吉。
  • 台嶽即天台山,是佛教天台宗的祖庭,位于今浙江境内。
  • 芝朮灵芝和苍术,都是传说中服食可以延年益寿的仙草。
  • 华竺学指汉传佛教的义理之学,华指中华,竺指古印度天竺。
  • 和氏璞春秋时期楚人卞和发现的未经雕琢的玉石,这里用来比喻长吉诗作天然质朴的美感。
  • 杼山山名,在今浙江湖州境内,唐代诗僧皎然曾长期隐居于此。
  • 清角古代传说中声调最为清越的古琴曲,代指高雅的古乐。
  • 净名庵净名是维摩诘的意译,净名庵即供奉维摩诘的僧庵,这里代指诗僧长吉的居处。

赏析

展开
这首五言古诗结构层层递进,开篇先从诗歌的本质立论,指出诗文的意蕴深远,只有妙悟天机的人才能解锁其中深藏的神妙内核,为后文评价长吉的诗作做足铺垫。

中间大段铺陈诗僧长吉隐居的山林环境,翠屏千仞、烟霞满壑的清幽场景,既烘托出人物不染尘俗的襟怀,也解释了他的诗作能够平淡古雅的根源,正是长期浸淫在佛理与山光之中,才能写出脱尽凡俗的文字。

诗中特意将长吉的诗风接续到唐代皎然的诗脉,称其诗作是正始之音的余绪,评价极高,末尾则直接抒发了诗人自己厌倦官场束缚、向往归隐山林与猿鹤为伴的人生理想,全诗用词典雅厚重,气韵古淡,是北宋早期五言古体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展开
本诗收录于北宋胡宿的文集《文恭集》,是胡宿晚年退居江南期间,阅读诗僧长吉的诗作后创作的题赠五言古诗。

诗中提及的杼山是唐代诗僧皎然的隐居地,皎然俗姓谢,是山水诗鼻祖谢灵运的十世孙,曾在杼山主持茶会,与颜真卿等名士交游,是江南诗僧群体的标志性人物,胡宿将僧长吉直接接续皎然的诗脉,足见对其诗作评价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