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扶风主人答

杀气凝不流,风悲日彩寒。
浮埃起四远,游子弥不欢。
依然宿扶风,沽酒聊自宽。
寸心亦未理,长铗谁能弹。
主人就我饮,对我还慨叹。
便泣数行泪,因歌行路难。
十五役边地,三回讨楼兰。
连年不解甲,积日无所餐。
将军降匈奴,国使没桑干。
去时三十万,独自还长安。
不信沙场苦,君看刀箭瘢。
乡亲悉零落,冢墓亦摧残。
仰攀青松枝,恸绝伤心肝。
禽兽悲不去,路傍谁忍看。
幸逢休明代,寰宇静波澜。
老马思伏枥,长鸣力已殚。
少年与运会,何事发悲端。
天子初封禅,贤良刷羽翰。
三边悉如此,否泰亦须观。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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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肃杀的寒气凝滞得几乎不再流动,悲风呼啸连日光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尘土从四面的旷野扬起,远行的游子心中满是愁闷难以舒展。
漂泊辗转我依旧留宿在扶风境内,买上几杯浊酒暂且宽慰自己的愁怀。
纷乱的心绪始终无法梳理平复,如今又有谁会像孟尝君门客那样弹铗抒怀?
旅店的主人凑到我的席前共饮,对着我不住地长吁短叹。
说着说着他就落下数行热泪,随口唱起了古曲《行路难》。
我十五岁就被征发前往边地服役,前后三次随军征讨边地部族。
连年征战身上铠甲从未脱下,常常接连多日吃不上一顿饱饭。
主将战败投降了匈奴,朝廷派出的使者也在桑干河畔殉难。
当初出征的三十万大军,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到长安。
你要是不信沙场的征战有多残酷,就看看我身上刀箭留下的累累瘢痕。
同乡亲友全都死散殆尽,就连先人的坟墓也都在战乱中被摧毁。
我仰头攀住墓边的青松枝干,悲痛欲绝几乎要哭断心肝。
连飞禽走兽都不忍离去徘徊在旁,路过的行人谁又忍心看这般惨状。
如今有幸赶上清明太平的时代,天下四海都不再有战乱波澜。
我这匹老马还想着伏在马槽边效力,可纵声长鸣却早已气力耗尽。
年轻人赶上了清明的时运,又有什么事值得生发悲苦的情绪?
天子刚刚完成泰山封禅的大典,贤才良士都像鸟儿梳理羽毛准备展翅高飞。
如今三边的情势都已好转,未来世道的兴衰走向还值得我们静观以待。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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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扶风唐代郡名,治所在今陕西凤翔县一带,是往来西北边塞的重要通道。
  • 长铗长剑,出自《战国策》中孟尝君门客冯谖弹铗而歌的典故,此处指代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
  • 行路难古乐府曲名,多抒发世路艰难及贫困失意的感慨。
  • 楼兰汉代西域国名,此处代指唐代西北边地的游牧部族政权。
  • 桑干即桑干河,是唐代东北边塞的重要河流,今永定河上游。
  • 休明代政治清明、太平昌盛的时代,是古人对治世的常用美称。
  • 伏枥马伏在马槽边,出自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诗句,指代老人仍有建功立业的心愿。
  • 封禅古代帝王在泰山举行的祭祀天地的大典,象征天下太平、国运昌盛。
  • 羽翰羽毛,代指翅膀,“刷羽翰”就是梳理羽毛准备振翅高飞。
  • 否泰出自《周易》的两个卦名,否代表厄运不顺,泰代表通达吉祥,此处指代世道的兴衰变化。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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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采用第一人称代述的叙事视角,突破了盛唐边塞诗常有的昂扬豪迈基调,以沉郁厚重的笔调直面战争的残酷真相,是王昌龄边塞诗中最具现实主义深度的作品之一。

全诗前八句先铺垫游子羁旅的愁绪,自然引出扶风主人登场,随后以老人的第一人称自述展开,将数十年征战中九死一生的经历、亲友尽亡的惨痛刻画得入木三分,“去时三十万,独自还长安”的直白叙述,极具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诗的末尾并未一味沉溺于悲苦情绪,而是借老马伏枥、贤良刷羽的意象,既暗含老兵垂暮无力的怅惘,也隐约寄寓了诗人对朝政清明、国运向好的复杂期盼,情感层次极为丰富,跳出了一般边塞诗非褒即贬的单薄格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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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大约作于唐玄宗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前后,彼时王昌龄刚结束西北边塞的漫游生活,取道扶风(今陕西凤翔一带)返回内地。

诗人旅居途中偶遇一位身经百战的扶风老人,听闻他自述数十年的边塞征战苦难,心生强烈共鸣,于是以“代扶风主人立言”的口吻,记录下老人的传奇人生遭际,寄寓自己对边战的反思与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