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警

范纯仁 · 宋代

忆昔为小官,位卑职易营。
朋知喜其勤,民口亦见称。
中间忝台谏,已觉言难行。
然赖识者恕,尚谓无欹倾。
数年忽遭遇,用大过其能。
名虚称不实,任重力难胜。
具瞻不可欺,举动招讥评。
士论固不与,自知亦甚明。
禄厚难报答,徒滋骄侈萌。
子孙忘艰难,服用饶夸矜。
清白素风减,冗长浮费增。
亲旧多责望,厚薄贻怨憎。
贫贱胜富贵,古语信可凭。
请病蒙罢免,方幸忧责轻。
俄复统一道,抚民帅边兵。
寇狂适偃蹇,民疲未苏醒。
胜负系司命,休戚及群民。
细务委将佐,大事禀朝廷。
所禀有违从,委择有不精。
差失虽毫厘,致败或丘陵。
殒身何足道,误国玷家声。
可不常惕惧,临渊履春冰。
庶几免危溢,书此为心铭。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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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我当初出任低级官吏的时候,地位卑微事务容易料理。
朋友知己都赞许我做事勤恳,百姓口中也多有对我的称誉。
后来我愧居台谏言官的职位,已经发觉直言进谏十分困难。
全靠有见识的人对我多加宽恕,还说我行事从来没有偏斜。
之后数年间忽然蒙受朝廷恩遇,得到的任用远远超过我的能力。
名声虚浮和实际才能不相符,身负重任力量实在难以支撑。
身为众人瞩目的重臣不可欺瞒,一举一动都会招来非议讥评。
士林舆论本来就不会完全认可,我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明白。
俸禄优厚却难以报答朝廷恩义,只会平白滋生骄奢淫逸的苗头。
子孙后辈全然忘记过往的艰难,衣食用度多有夸耀攀比之风。
家族传承的清白家风日渐衰减,不必要的冗杂开销不断增加。
亲朋故旧多有过高的期许要求,待遇厚薄不均便会招来怨憎。
贫贱的日子好过富贵的生活,古人说的这句话实在可以凭信。
我托病请求辞官得到朝廷准许,正庆幸身上的忧思责任减轻。
不久之后又受命统领一方区域,安抚百姓同时统帅边境军队。
敌寇正猖獗局势动荡不安定,民生凋敝百姓还没恢复元气。
战事的胜负关系到国运命脉,万民的忧乐都和我的职责相关。
细碎的事务委托给部将僚佐处理,军国大事全部向朝廷禀报请示。
所禀报的内容有准许也有驳回,委托选择的人选难免不够精当。
差错哪怕只有毫厘那样微小,引发的败局可能像山丘一样严重。
自身丧命本来不值得一提,耽误国事还会玷污家族的名声。
怎能不时刻保持警惕戒惧之心,如同站在深渊边踩着春日薄冰。
希望可以避免骄盈的危险,写下这首诗作为内心的铭戒。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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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忝台谏忝是谦辞,表示愧居某职位,台谏指唐宋时期主管纠弹百官、谏言朝政的御史台与谏院官员。
  • 欹倾偏斜、不正,这里指行事偏离正道。
  • 具瞻语出《诗经》,指为众人所瞩目的重臣。
  • 请病指上书朝廷以患病为由请求辞官退休。
  • 偃蹇困顿、动荡不安的样子。
  • 司命原指掌管命运的神,这里代指国家命脉。
  • 临渊履春冰化用《诗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句意,春日冰薄,踩上去极易碎裂,形容行事极其谨慎戒惧。
  • 心铭刻在内心的自我警诫铭文。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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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摒弃了文人诗词常见的辞藻修饰,以极其质朴平实的语言铺陈自己的全部人生轨迹,从初入仕途的勤恳顺遂,到身居高位的惴惴不安,再到统御一方的责任深重,层层递进,情真意切,没有半点虚言矫饰。

作为名臣之后,范纯仁没有站在功业的角度自我夸耀,反而通篇都在自我反省、自我警惧,深刻揭示出传统儒家士大夫“位高愈惧、禄厚愈忧”的典型精神特质,把个人命运和家国民生的利害关系讲得透彻入骨,既是一篇极有价值的人生诫语,也从侧面反映出北宋中后期高层官员的仕宦生态,千百年后读来仍有极强的警示意义。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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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名臣范纯仁晚年所作的自省篇章,范纯仁为范仲淹次子,一生历仕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曾两度出任宰相。

这首诗创作于他晚年仕途沉浮之后,结合自己从底层小官到出将入相的全部人生经历,总结为官心得与处世教训,既是自我警诫,也是对后世子孙的家风训导,完全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先忧后乐”的精神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