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研匜歌

张姓友人赠送给我一件古老的砚滴，四只脚作爬动之状，头上的角锐利得像戟一样。
长着肉翼、翼边连到大腿，是古兽的苍劲姿态，世人叫不出它的名字，也很少有人见过。
我认出这是汉代的天禄瑞兽，嘴里衔着一寸大小的黄金水匜。
造型像蟾蜍啃咬月亮、两瓣嘴唇张开，又像鲸鱼胸口有洞穴，两道泉水从中飞出。
它碰撞时发出玉一般清脆的声响，像珍珠迸落，光影映射在岩石上，水光闪动明灭。
它曾在未央宫的藏书殿上鬃毛竖立，亲眼见过扬雄因受牵连险些跳楼的旧事。
它的同类在汉末中平年间出世，像渴乌翻车一样洒落清水，遍洒洛阳平野。
后来它被弃置在宗资墓前，卧在霜露之中，头角虽被磨损却仍作腾跃攫拿之态。
如今我把它擦拭干净放在几案旁，它双目圆睁，往日的神采被苔藓剥蚀了大半。
它的形制不符合世俗的实用需求，想来是上天托付大手笔的匠人制作，却被当作糟粕流传。
即便它不能为清庙的颂歌点缀纹饰，也能推演《周易》、铺写《春秋》这样的经典。
就算把它弃置一旁不值一提，它的底蕴也远超司马迁、班彪这样的文史大家。
器物本身没有贵贱之分，全看用它的人，友人把这价值千金的宝物赠我，实在是明珠暗投。
如今典籍散佚，我的境遇愈发卑下，晚年也只打算过粗茶淡饭的清贫日子。
我如今只能考据虫鱼小字、向老菜农问学，这般颓丧的处境，恐怕要被这古匜所耻笑了。

• 研滴即砚滴，又称水注，古代文房用具，用来向砚台里添水。
• 天禄汉代流行的瑞兽造型，似鹿而长角，古人认为能驱邪避凶，常雕刻在器物、墓道旁。
• 琮琤玉石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 瀺灂水光晃动明灭的样子。
• 扬雄老投阁汉代典故，王莽时扬雄被牵连进狱案，被迫从天禄阁上跳下，几乎丧命。
• 腾攫兽类作势腾跃攫拿的姿态。
• 齑盐咸菜类的粗食，代指清贫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