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

秋日的气象如今又悄然降临，凄冷之中忽然惊悟自己已然衰老残损。
我躺在书斋里的竹床之上，每每卧下便要接连八九次发出长叹。
倒也不是惋惜逝去的少壮年华，只是奔波尘世实在饱尝了行路的艰难。
实在是因为常年殚精竭虑耗损了心神，才落得如今这般憔悴忧戚的容颜。
筋骨被各种病痛轮番侵扰，肺腑之间攒聚了成百上千的愁绪。
每逢节气变换的时候，浑身刺痛酸楚，惶惶不安难以安闲。
夜里难以安睡便吹灭明烛，清晨脾胃虚弱连坚硬的饭食都难以下咽。
研读书文常常没能读完半篇，腰脊的麻木僵硬便越发严重。
忍不住长叹那执掌造化的主宰，这般劳苦我难道是存心偏私？
硬是把无穷无尽的悲苦都分给我，让我有限的一生都深陷困窘。
遥想那些曾经欣欣向荣的树木，如今也在高入云端的地方变得萧疏凋零。
就算没有长瘤生虫的损伤，年深日久最终也难免变成枯朽的枝干。
世间万物的变化都有穷尽的时限，我这区区一身的病痛又哪里值得长久挂怀。
正该坦然顺应自然的规律，不必一味陷在烦乱焦虑之中无法自拔。
我坐起身仰望漫天星斗，绕着屋檐下的栏杆来回缓步绕行。
清冷的西风穿透我的衣襟，肃杀的寒意就像直面锋利的矛戈枪杆。
世间的俗事全都没有什么意义，世事悠悠又哪里有什么话好说。
只等我躺到枕上安眠的时候，心境便会像山野樊笼一样开阔旷远。

• 筠床竹制的床榻，筠指坚韧的竹皮。
• 间关原指行路艰难的样子，这里代指尘世奔波的劳苦。
• 痟酸酸痛，指肢体酸软疼痛的病症。
• 痹顽麻木僵硬，指风湿类病症导致的肢体活动不便。
• 瘿蠹树木上长的瘤结和蛀食树木的蠹虫。
• 委顺顺应自然变化，不做强求，是道家和宋儒共同推崇的处世态度。

这首诗是典型的宋代文人感怀言志的五言古体，完全摒弃了唐诗的意象化抒情传统，以质朴直白的笔触层层铺展自身的生命体验，从秋景起兴，顺次铺写自身的病痛、半生的劳苦，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修饰，情真意切，沉郁动人。

全诗的结构极具层次感，前半部分极写自身贫病交加的痛苦，后半部分由个体的不幸推及到世间万物的普遍规律，从树木的荣枯到万化的终始，最终跳出个人悲苦的局限，以委顺自然的旷达消解了所有焦虑，完成了一次从痛苦到释然的完整精神升华。

诗的结尾没有落入悲秋的传统窠臼，反而在西风星斗的开阔场景中，将心境推向如山野一般旷荡的境界，体现了宋代底层文人在困顿境遇中自我开解的强大精神力量，是宋代古体诗中极具思想深度的作品。

这首五言古体诗是北宋中期诗人吕南公的代表作品，吕南公一生屡试不第，长期隐居于乡野灌园，靠著书授徒为生，终身未仕。

他常年贫病交加，又亲历了北宋中后期的党争动荡，这首诗作于他中年困居乡野的秋日，由秋景触发生命感慨，是他半生困顿境遇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