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台歌

层层堆积的黄土垒起三百尺高台，岁月流转已经走过了两千年时光。
人世代谢与万物消长从来不肯稍作等待，古老的台址早已在萧瑟秋风里倾颓破败。
赵武灵王的旧坟如今又在何处？只剩没有浓荫的秃树，被樵夫不断砍伐。
当年宫中的玉箫宝镜还没有完全销蚀，好几次被农夫捡到拿到城中售卖。
你没看见丛台全盛的年代，仕女如云挤满街市，众人在明媚春阳下嬉游。
自从帝王的雕辇再也没有驶来，台殿被荒草掩埋，往事像飘散的行云再也不会归来。
遥想当年的神韵风流仿佛还留存，晴光下带露的藤蔓还能隐约透出旧年痕迹。
盘绕曲折的荆棘小路勾扯着行人的衣襟，秋熟的庄稼地里貊貉长得正肥。
往日的层檐碧瓦全都碎落在平地，连梦里都难寻往日相伴双飞的鸳鸯。
登临此地凭吊古迹，满心感慨又能向谁诉说？城郭依旧人事全非，早已物是人非。
我指给你看留存至今的旧迹，南边有清冽的流水，西边是淡青的山岗。
徘徊在华表之下久久不忍离去，这份沧海桑田的感慨哪里只有辽东的丁令威才有。

• 流火指岁月流转、时光流逝。
• 物数万物的气数、消长规律。
• 武灵旧垅赵武灵王的陵墓，垅通“垄”，指坟冢。
• 琱辇雕饰精美的帝王车驾，琱通“雕”。
• 盘纡盘旋曲折的样子。
• 禾黍谷物，这里用《诗经·黍离》的典故，代指故国废墟的荒凉景象。
• 翠微山间淡青的雾气，也代指青山。
• 丁令威古代传说中的辽东人，学道成仙之后化鹤归来，作歌感叹城郭如故人民非，是经典的咏史典故。

这首诗是贺铸咏史诗的代表作品，全程以盛衰对比为核心脉络，没有空泛的议论，全凭实景与虚想的交织推进情感。开篇先点出台高千年的厚重历史感，随即转入眼前荒颓的秋景，用樵采秃树、耕夫卖古物的细节，把丛台的衰败写得格外真切可感。

中间部分笔锋一转，回溯丛台全盛时绮罗游春的繁华盛景，和当下棘径撩人、禾黍遍地的荒凉形成极强的视觉反差，把历史变迁的冲击力直接推到读者面前。末尾化用丁令威的典故，跳出个人吊古的小格局，把对世事沧桑的感慨上升到所有登临古迹之人的共同共情，沉郁苍凉，余味悠长。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完全贴合怀古主题的沉郁气质，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却将千年兴衰的怅惘抒发得淋漓尽致。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年间，当时贺铸任职磁州临洺县（今河北邯郸永年一带），距离战国赵国古都邯郸极近。

丛台是战国时期赵武灵王主持修建的皇家台苑，相传曾有天桥、雪洞、妆阁等诸多胜景，历经千年风霜早已化为残垣。贺铸公务之余游历丛台遗址，目睹眼前荒颓景象，追念战国赵地的千年兴衰，心有所感写下这首咏史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