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僧孚

我早年在北地交游的友人窦了然，手持道家丹诀口中常谈佛理禅机。
那时我年纪尚轻不通世事，贪饮美酒纵声高歌，你我相伴一同放浪癫狂。
此后我十年间驱车奔走于梁楚旧地，在汴水北岸筑了一间简陋的小屋栖身。
闭门著书学问直追上古的鬻熊，和郑圃的列子、漆园的庄子也可平辈相称。
忽然听闻你匆匆辞别故土远游，音信踪迹相隔辽远，仿佛被风雨扫过不留痕迹。
我被官事束缚脱身遥遥无期，你却能这般决然割舍尘世的种种牵绊。
你乘着小船溯着长川走了三个月，我这位故人前去拜访，相见时你头发都已白了大半。
我像当年的谢灵运一样拖家带口贪恋荤腥，尘缘未断，成佛悟道肯定要输给你了。
这一路你遍历了诸多佳山胜水，身为僧官随牒赴任也不妨随时游赏行乐。
我愿和你一同结下莲社的方外之游，直接把我的钵盂行囊都托付到船尾，随你归隐。

• 北道指北宋北方的京畿一带，是贺铸早年漫游的区域。
• 丹诀道家炼丹修仙的秘诀，这里指僧孚早年兼通道家学说。
• 环堵四面围着土墙的简陋居室，形容居所极其清贫简朴。
• 鬻熊上古时期楚国的先祖，传说为道家早期的代表人物，通晓治国与养身之道。
• 郑圃漆园郑圃指春秋时列子隐居的郑国圃田，漆园指战国时庄子担任漆园吏的所在地，代指道家先贤。
• 未渠央没有很快完结，这里指仕宦的束缚遥遥没有尽头。
• 周妻何肉用典，指南朝周颙有妻室，何胤嗜肉食，二人都因尘缘牵绊不能专心事佛，这里贺铸以谢灵运自比，自嘲不能舍弃世俗牵绊。
• 莲社指东晋慧远大师在庐山创立的白莲社，是佛教净土宗最早的僧俗修行团体，后世代指志同道合的方外交游。

这首诗完全以叙事脉络贯穿始终，从二人早年纵酒狂歌的交游写起，中间插入十载分离的各自境遇，最后落到相约同游方外的期许，情感层层递进，毫无拖沓之处。

贺铸充分发挥了自己用典密而不滞的特色，从先秦诸子到晋宋佛掌故的典故随手拈来，完全贴合人物身份与当下情境，没有半点堆砌生硬的痕迹。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笔力沉劲爽利，既写出了对友人决然出世的敬佩，也把自己沉沦宦海不得自由的厌倦情绪抒发得淋漓尽致，是贺铸后期七言古体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年间，当时贺铸年近五十，仍在汴京附近担任低阶文职，长期沉沦下僚的他早已厌倦了宦海奔波的生涯。

诗题中的僧孚是贺铸早年的旧交，原本是通晓儒道的士人，后来剃度出家为僧，贺铸得知他赴江南游方的消息后，写下这首赠诗寄赠，既追忆二人早年交游，也抒发了自己被官事羁绊不得自由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