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邺

魏武帝曹操往昔大展雄图，北上平定了袁谭袁尚的孽乱势力。
他占卜选址营建邺都作为新的根基，绝非仅仅是为了安置自己的藏身巢穴。
正要实施取代汉室的宏图大志，却忽然留下了分香给妻妾的遗命。
落日之下灵堂的素帷空空荡荡，祭奠仪式结束之后歌舞也都停歇。
不久就听闻在瀍水洛水之间的洛阳，新的苍龙宫阙被修建起来。
曹魏四代君王最终没能东归故土，皇家驰道上早已长满青苔人迹断绝。
“马食槽”的谶语最终应验，“悬饭”的预言也早早得到了印证。
纷纷扰扰的百年乱世之间，后来者全都沿着前朝的覆车旧辙前行。
山河的气象早已发生巨变，都城市集的繁华也彻底消歇。
白露降下又生满青青杂草，岁月茫茫时节不断更迭。
阴冷的风拂过荒间的葛麻鞋，磷火在古战场的兵血残痕间游走。
西陵之上树叶纷纷飘落，寒虫的鸣叫声更添萧瑟凄清。
当年陪葬在陵墓旁的骸骨，坟冢的封土还像马鬣一样环列四周。
墓道前的石碑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碑上镌刻的文字早就残缺不全。
墓中的帛砧和宫殿的柱础，连带碑上的螭首都一同碎裂分离。
指着这一抔黄土的方寸之间，贤明之人和愚钝之人又有什么分别。
悠悠流淌的漳水之上，寂寂高悬的铜雀台边的明月。
千年来一直陪伴着英雄的魂魄，从来没有随着尘埃灰烬一同消泯。
我在田野间寻访当地的遗老，他们还能讲出这里历代兴亡的旧事。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黍离》的哀歌，农夫们吆喝着牛耕作始终不肯停歇。

• 魏武指魏武帝曹操，曹丕称帝后追尊曹操为魏武帝。
• 恢图施展宏大的雄图抱负。
• 谭尚指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袁尚，曹操北征时将二人势力彻底平定。
• 迁鼎志指取代旧王朝、建立新政权的志向，鼎是古代传国重器，迁鼎代表改朝换代。
• 分香诀曹操临终留下遗命，把香分给自己的妻妾，后世常用这个典故指代帝王的临终遗命。
• 繐帷灵堂中悬挂的白色细麻布帷幔。
• 瀍洛瀍水和洛水，代指洛阳，是曹魏之后西晋的都城。
• 驰道古代专供帝王出行行驶车马的御道。
• 谶古代流传下来的预言吉凶的隐语。
• 马鬣指坟墓顶部状如马鬃的封土，是古代墓葬的典型形制。
• 螭首古代建筑、碑刻上雕刻的龙形头部纹饰，是皇家建筑的典型标识。
• 一抔一捧，常用来指代坟冢前的少量黄土。
• 雀台即铜雀台，曹操在邺都修建的著名高台。
• 黍离《诗经·王风》中的篇名，后世常用它指代对故国兴衰的感慨。

这首诗以时间为轴层层铺展故邺的兴亡脉络，开篇先追慕魏武帝曹操平定河北、营建邺都的雄才大略，笔力苍劲，尽显对前代英雄功业的追怀。

诗歌中段笔锋陡转，写曹操身后权柄旁落、魏晋更迭的历史变局，再极写数百年后故都陵寝残破、荒草遍地的荒凉景象，将昔盛今衰的落差渲染得淋漓尽致。

全诗没有停留在单纯的吊古层面，末尾以田夫野老犹传兴亡旧事、《黍离》哀歌代代相传的细节收束，将个人的历史感慨升华为对普遍兴亡规律的思索，沉郁苍凉，余味悠长。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元祐年间，当时贺铸任职磁州临城令，北游途经曹魏故都邺城一带。邺城是曹魏的龙兴之地，自曹操封魏王之后便以此为都城，留下了铜雀台、西陵等诸多著名的前朝遗迹。

贺铸素来喜好遍历幽燕之地的历史古迹，此番踏访荒废数百年的故邺遗址，目睹荒草断碑的萧瑟景象，心生深沉的兴亡之叹，便写下了这首长篇咏怀古迹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