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暑

大旱的夏日白昼格外漫长，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天顶正中央。
滚滚热浪像野火般灼烧着原野，人站在暑气里仿佛把手伸进沸水。
我肺疾复发苦于燥热干渴，舌头都快吐出来喉咙里生了疮。
甘蔗汁与清凉的茶饮轮番喝下，也难以把沉疴的身体从病危中救回。
正难熬时忽然惊觉天气变了，乌云翻涌而来天地间一片昏茫。
我靠着枕头望向屋檐之外，云气浩荡仿佛浮起了万里沧江。
就像忽然得到了醍醐灌顶的偈语，整个人心神一爽遍体生凉。
雷公还没来得及发作轰鸣，风伯就已经肆意地奔走猖狂。
把整个天宇的暑气扫荡一空，万物影子疏疏只剩一抹斜阳。
暑热之气从楚台之上俯首退去，我整肃衣襟端正站在鼎器之旁。
我这微如蝼蚁的一介小民，怎敢为了个人私利去祈求晴雨。
田间的农夫绝对没有罪过，此刻正冒着酷暑在田间驱赶蝗虫。

• 延永绵长，这里指夏日白昼时间格外漫长。
• 欻欻象声词，这里形容热浪翻涌、灼烧万物的声响。
• 探汤把手伸进沸水里，形容酷热难耐。汤，沸水。
• 膏肓古代医学称心脏下部为膏，隔膜为肓，指代极难医治的重病。
• 灌顶偈佛教指醍醐灌顶的经文偈语，这里比喻瞬间消解烦热的清凉感受。
• 风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风神。
• 太宇即天宇，广阔的天空。
• 雨旸雨天和晴天，这里代指天气阴晴。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文人苦暑题材多局限于个人怨怼的小格局，层次铺展错落有致，写苦热部分体感细节极其真切，病中焦渴喉疮的状态刻画入木三分，让读者仿佛能亲身感受到那份蒸腾的暑气。

中间写风云骤变的段落极具浪漫想象力，把檐间流动的云气幻化成浩荡沧江，以虚境写清凉感，不落俗套，没有直接写风有多凉，却把人暑热消解的畅快完全烘托出来。

最难得的是诗歌末尾的立意升华，诗人从自身病暑的境遇中超脱出来，以民胞物与的情怀，将目光投向了比自己更辛苦的田间农夫，在个人安适与民生疾苦之间做出了价值选择，让整首诗拥有了远超一般闲适诗作的现实重量。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哲宗元符年间，当时贺铸退居吴下（今江苏苏州一带），常年受肺疾困扰。

这一年江南遭遇罕见的伏旱极端天气，暑热蒸腾久旱无雨，贺铸在病中亲历苦暑的煎熬，又亲眼目睹底层农户既要承受旱灾又要驱蝗的双重苦难，于是写下这首跳出个人抒怀格局的现实主义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