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芡实作

钱姓友人的官舍旁边，活水缓缓流入开阔的池塘。
暑天的雨刚过初伏时节，傍晚的斜阳送来阵阵清凉。
风拂过芡实的绿叶翻卷，无数芡实的果实在水面高低错落。
我恍惚以为是雄鸡逞勇，独占了这如同六国相争的场地。
主人铺设床榻邀请亲密好友，摆开酒樽端上新收的芡实一同品尝。
用金刀剥开芡实外壳如同剖开老蚌，莹白的芡实仁像玉砂磨出的夜光珠。
主人殷勤地将芡实精心摆盘，我还没入口就已经悲从中来。
我抬眼望向古鄘卫的西边，百泉所在的地方正是我的故乡。
故乡的水产中芡实极为丰足，几个铜钱就能买到一斗的分量。
早上吃芡实就能吃得饱足，根本不需要再费力炊煮黄粱米饭。
我对芡实的偏爱远超古人爱吃羊枣的程度，更何况它的滋味本就十分甘美。
我离开故乡出仕做官已经十年，如今偶然吃到芡实的机会都十分稀少。
当年张季鹰思念家乡的莼菜羹，毅然辞官拂衣辞别齐王。
我本也是闲散放浪的人，旁人不会说我是狂放之辈。
我高唱着归隐的歌就要动身，千年前的张翰定会和我遥遥相望。

• 芡实水生植物芡的种仁，俗称鸡头米，是常见的水乡特产食材。
• 初伏三伏天的第一伏，是暑气最盛的夏末时节。
• 芡盘芡实浮在水面上的圆形绿叶。
• 万觜觜通“嘴”，这里指芡实顶端凸起的果苞，形状像鸡喙。
• 饤饾古代指将食物在盘碟中堆叠摆放，这里指精心陈设食物。
• 鄘卫周代的两个诸侯国，辖区在今河南北部一带，是贺铸的故乡所在地。
• 羊枣一种小柿子，传说曾是曾皙最喜爱的食物，后世用来指代人极度偏爱的食物。
• 季鹰思蓴羹西晋张翰字季鹰，在洛阳做官时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地的莼菜羹、鲈鱼脍，立刻辞官归家，后世用来代指归隐的志向。

这首五言古体诗完全打破了贺铸词作常见的秾丽绮艳风格，以质朴平实的宋诗笔法层层递进，脉络极为清晰。

全诗从眼前的塘池夏景写起，先描摹芡实生长的鲜活情态，再转入宴饮尝新的场景，以老蚌、夜光珠的比喻形容芡实的莹白质感，新奇贴切毫无雕琢痕迹。

诗人由口中的芡实自然触发乡思，将江南偶然得见的食材和故乡年少时的日常记忆形成强烈对比，十年仕宦的漂泊失意之感油然而生。末尾化用张翰莼鲈之思的典故，没有故作狂放的姿态，而是以平和的语气表明自己归隐的坚定决心，情感沉挚厚重，余味悠长。

这首诗收录于贺铸的《庆湖遗老诗集》，是他晚年沉沦下僚、旅居江南时期的作品。

贺铸的祖籍为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古属鄘卫之地，当地百泉一带自古水产丰饶，盛产芡实。贺铸一生仕途失意，长期担任低微的地方官职，久客江南，在友人官舍中偶然吃到新收的芡实，触物生情，写下这首咏物抒怀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