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别龟山白禅老兼简杨居士介

行到汴水的尽头遥望龟山，沿岸的人烟村落清清楚楚尽数可数。
落日时分长淮之上狂风大作，江面浩茫仿佛横亘着千里险阻。
所乘的船只载重不到百石，船夫奋力摇着双桨让人满心忧惧。
船头在汹涌的浪涛间颠簸晃荡，行到中流时几乎像要翻飞起舞。
系好船缆时天已临近黄昏，远处传来禅林阵阵咚咚的鼓声。
白禅老持着锡杖屈尊前来探访，我依旧能认出他熟悉的面容。
在灯火青荧摇曳的座边，又一次得以亲近他温和软善的话语。
我十分惭愧晚年才听闻大道，平生向来以忠义二字自我期许。
当年刚直的意气愤激迸发之时，敢赤手空拳去搏杀害人的豺虎。
过了壮年之后便缠身多种疾病，余下的岁月全靠汤药抚育支撑。
衰弱的身躯勉强苟延残喘，哪里还能承受得住官服印绶的束缚。
我终将邀约杨介居士一同归隐，到西岩之下做两处茅庵的主人。

• 汴尾汴水的下游尽头，指汴水汇入淮河的地段，在今江苏盱眙境内。
• 了可数清清楚楚可以数出来，形容视野开阔能见度极高。
• 艣也作橹，船上拨水使船前行的工具。
• 鹢首古代常将鹢鸟的图像画在船头，后来便以鹢首代指船只的头部。
• 维梢系住船缆，停泊船只。
• 曛暮黄昏，天色将晚的时候。
• 曳锡锡是禅僧所持的锡杖，曳锡指僧人云游出行。
• 夙自许向来以某种准则自我期许。
• 冠组指官服和系印的绶带，代指官场的仕宦束缚。
• 子云孙这里代指杨居士介，用汉代隐士扬雄的典故切杨氏的姓氏。

这首五古章法层次分明，前半段极写行旅风浪的艰险，以舟船在中流颠簸的危苦处境，烘托出宦游生涯的漂泊无依之感，笔力沉劲，画面感极强。

中段笔锋一转，写与禅老相逢晤对的温暖场景，青灯软语的细节，和前文风浪的凶险形成强烈反差，暗合诗人在羁旅之中获得精神慰藉的真实心境。

后半段则直抒胸臆，先追忆壮年时刚肠嫉恶、赤手搏虎的豪侠意气，再转折到晚年衰病缠身的境况，前后形成巨大的人生落差，自然引出厌弃仕宦、相约归隐的主旨，是贺铸晚期诗作刚劲质朴、沉郁情深的典型代表。

这首五言古诗是贺铸晚年游历江淮时期的留别之作，大约作于宋哲宗元祐年间。

当时贺铸因事途经泗州龟山一带，此地既邻近汴水入淮的航道要冲，又有龟山禅寺驻锡高僧，贺铸素来与释门中人、隐逸居士交游颇深，此番与白禅老、杨介居士盘桓数日临别之际，写下这首诗留赠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