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时尝种竹于所居之南号竹隠今二十年矣而隠之志盖未遂也孙志康善篆尝欲得竹隠二字题其上因叙所以为诗以乞之且呈好事诸君子各乞一诗以为旧隠光华

先君昔谢事,勇退不待年。
区中五亩宅,郭外二顷田。
归装无一金,买书费万钱。
余时老莱衣,方冠绝可怜。
赐第殿东厢,弃官天北边。
耕耘具甘旨,采掇求兰荃。
积竹南墙下,清阴颇萧然。
谓此可隠矣,曰余其老焉。
人事喜龃龉,壮志诚迁延。
身遭患难余,仕为饥冻牵。
浮舟客江湖,仗剑临幽燕。
儿女道路长,岁月鞍马捐。
一与故隠别,逮此成华颠。
传闻箨龙儿,一一长刺天。
出处令人悲,太息夜不眠。
同舍有孙楚,笔势何翩翩。
未甘丞相后,不许中郎前。
何以慰此君,丐子翰墨妍。
持归榜吾隠,不翅青玉镌。
异时傥过我,物色扬雄廛。
贫家何所有,满林玉碧鲜。
渭川已太广,淇澳空自贤。
君看青琅玕,知我非臞仙。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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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父当年辞官归隐,勇于急流勇退不到法定致仕之年。
在城邑之中置下五亩宅院,在城外置办了二顷良田。
辞官归家的行装里没有一两金银,购置典籍却花掉了万贯铜钱。
那时我还在承欢父亲膝下,刚行过冠礼的模样十分惹人爱怜。
先父曾在殿东厢蒙受赏赐宅第,却毅然弃官去往极远的北方边地。
亲自耕作收获来备办美味的奉养之物,采摘搜寻高洁的香草兰荃。
在南墙下栽种了成片的竹子,清荫覆盖之下环境十分清幽安闲。
我曾说这里就可以作为归隐之所,打算在这里终老度过余年。
奈何人世间的事往往多有不顺,归隐的壮志就这样一再拖延。
自身遭遇过诸多患难之后,出仕为官不过是被饥寒冻馁所牵绊。
乘一叶扁舟漂泊旅居江湖,持一柄长剑远赴幽燕之地。
拖家带口奔波在漫漫长路,大半岁月都消耗在鞍马之间。
自从和旧日的竹隐居所分别,到如今头发都已变得花白。
听说当年种下的幼竹,如今一棵棵都已长得直刺云天。
出仕和归隐的两难处境令人悲慨,每每叹息到深夜都无法入眠。
我的友人孙志康如同当年的孙楚,书法笔势是何等的飘逸翩翩。
才情不甘居于丞相之后,造诣也不在中郎之下。
要拿什么来慰藉这些清劲的竹,恳请你赠予我妍美的墨宝。
拿回去题写在我的竹隐居所之上,价值不亚于用青玉镌刻的匾额。
日后你倘若前来寻访我,就能在僻静之处找到我这寒士的居所。
贫寒的家中没有什么富余的物件,只有满林的翠竹鲜润如碧玉。
渭川的竹林太过广袤,《淇澳》所咏的竹也空有古贤的赞誉。
你看这满林青碧如琅玕的竹,就知道我绝非清瘦出世的仙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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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事指辞官退休。
  • 老莱衣用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指孩童时期承欢父母膝下。
  • 甘旨指美味的食物,多用来指奉养父母的饮食。
  • 兰荃兰和荃都是香草,这里代指高洁的事物。
  • 龃龉原指牙齿上下对不齐,这里指人事不顺、事与愿违。
  • 华颠指头发花白,代指年事渐长。
  • 箨龙儿竹笋的别名,这里指幼竹。
  • 孙楚西晋著名文人,这里是借指友人孙志康。
  • 扬雄廛用汉代名士扬雄居处简陋的典故,代指寒士的僻静居所。
  • 淇澳《诗经·卫风·淇澳》有咏竹的篇章,用来赞美君子的品格。
  • 青琅玕青色的美玉,这里用来比喻青碧的竹子。
  • 臞仙清瘦的仙人,这里指脱离世俗的出世之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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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以“竹隐”为核心线索,脉络清晰层层递进,从父辈急流勇退的清德家风写起,回溯自己年少时种竹南墙、意欲终老林下的初心,再铺陈二十年间辗转江湖、仕宦为生计所迫的漂泊经历,最后点明恳请友人题字的本意,把半生仕隐矛盾的沉郁感慨抒发得真挚动人。

诗作始终以竹的意象贯穿全篇,竹的清劲孤高正是诗人不慕荣利品格的象征,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全用平实的叙事承载身世之叹,风格温厚沉挚。结尾处宕开一笔,说自己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出世仙人,只是眷恋满林翠竹的俗世中人,把归隐的世俗化、生活化的内核点透,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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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后期诗人赵鼎臣的自述之作,创作于他中年宦游漂泊之际。诗人年少时在居所南侧栽种竹子,自号“竹隐”,二十年间辗转仕宦,始终没能实现当初归隐竹林的夙愿。

当时友人孙志康擅长篆书,赵鼎臣便写下这首长诗,恳请孙志康为自己的竹隐居所题写“竹隐”二字的匾额,同时将诗作呈送给一众志趣相投的友人,希望大家各赋诗篇,为自己早年的旧隐之地增添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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