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秋陪伯山游中条穷尽山中之胜明年春迓王毅伯再过山下呈伯山

条山有佳色,不入俗子眼。
结庐傍洓水,永与山作伴。
一脚落宦游,坐叹千里远。
长恐山灵檄,重令猿鹤怨。
朅来河之湄,用意固不浅。
拟从水石行,稍释烟霞恋。
而于阛阓中,举首即相见。
相看犹有情,不改旧颜面。
自怜非故吾,抚心祗媿赧。
唯公绝俗姿,体道任舒卷。
笑揖浮邱伯,双凫脱覊绊。
步武招我陪,放歌容我乱。
窅窕空翠间,风驭蹑云栈。
山亦为君容,景态互明焕。
别去今几时,兹游倐飞电。
所思在岩壑,欲往不得便。
此身被官缚,事廹胡可缓。
东风涨边尘,羸马注长坂。
崎曲余百里,尽日期往返。
问途策而前,不复微吟款。
向来经行处,犹作生绡展。
怅念扪萝手,去敛趋庭板。
忽放微云开,顾我一笑筦。
出没高树端,退避还偃蹇。
俗驾良已非,尘容更增腼。
解鞍迫昏暮,假榻憇疲懒。
夜梦五老人,诘诟不容辨。
局促将安之,勇退在能断。
利害甚白黒,胡为两交战。
语已去飘忽,欲留不可挽。
那知有志士,居以贫为患。
求田亦本谋,他日当能办。
伏枥马告劳,投林鸟知倦。
岁时耕耨余,食息桑榆暖。
优游聊卒岁,谁复议樗散。
却坐洓水傍,适我结庐愿。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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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条山自有绝佳的景致,从来不会被凡夫俗子赏识。
我曾想在洓水旁筑屋定居,永远和这青山相伴为邻。
不料一朝踏入宦游之路,空自慨叹离家千里之遥。
常常担心山灵下逐客檄文,重新惹得山中猿鹤怨怼。
我来到这黄河岸边栖居,向往山林的心意本就深厚。
打算沿着水石路径漫游,稍稍纾解对烟霞的眷恋。
即便身处喧闹的市井之中,抬头也仿佛能望见青山。
青山望来仍对我满怀情意,丝毫没有改变旧日的容颜。
自叹如今已不是当初的我,扪心自问只觉满心羞惭。
唯有您有着超绝世俗的风姿,体悟大道随境自在舒卷。
笑着向仙人浮邱伯作揖致意,像双飞的野鹤挣脱了羁绊。
您缓步招手邀我一同游赏,容许我随性放歌不拘礼法。
在幽深苍翠的山谷之间,御风而行踏上云间栈道。
青山也为您展露最美容色,万千景致交相辉映明丽。
从去年分别至今才过多久,旧日的游踪快如飞电消逝。
我心所系全在深山岩壑,想要重游却找不到机会。
这身子被官事牢牢束缚,俗事催迫哪里能够拖延。
东风吹起边境的尘土,瘦马奋力奔行在长长的山坡上。
曲折绵延百余里山路,我打算一天之内往返走完。
问路之后策马向前赶路,再也不能从容缓步低吟。
往日曾经游历过的地方,如今像一幅生绡画卷铺展在眼前。
怅然想起当初攀援藤萝的双手,如今却收起姿态忙于官事应酬。
山间薄云忽然散开,青山仿佛对着我展颜一笑。
山影在高树顶端忽隐忽现,又仿佛退避一旁姿态傲岸。
凡俗的车马实在不该来此,满身尘容更让我倍增羞赧。
解下马鞍时天色已近黄昏,借宿在客舍歇息疲惫的身躯。
夜里梦见五位山中老者,厉声责问让我无从辩解。
局促于世能去往何处,勇退的关键在于能够决断。
利害得失分明像黑白一样,何苦让它们在胸中交战。
话音刚落便飘然而去,想要挽留却根本无法追上。
哪里知道有志之士,反倒把清贫当作人生的祸患。
购置田产本就是我素来的谋划,日后定然能够如愿完成。
伏在马槽的骏马自知劳苦,投归树林的飞鸟深知疲倦。
一年之中在耕作之余,在桑榆的暖光下起居休憩。
悠然自在地度过余生,谁还会非议我闲散无用。
到那时安坐洓水之畔,全然满足我当初筑庐的心愿。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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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洓水古水名,流经今山西永济一带,邻近中条山。
  • 山灵檄传说孔稚圭作《北山移文》,假托山灵之名斥责贪恋官位的隐士,后世以此指代山灵驱逐俗客的文书。
  • 阛阓市井,街市,代指喧闹的世俗人居之地。
  • 媿赧因愧疚而脸红,媿为“愧”的异体字。
  • 浮邱伯传说中的古代仙人,相传曾接遇王子乔。
  • 窅窕幽深遥远的样子,多用来形容山谷景致。
  • 偃蹇高岸傲立的姿态。
  • 樗散本指不成材的散木,后世用来谦称自己无用、闲散,不被世用。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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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体诗以游山忆旧为线索,层层铺展情志,从初见山景的欣喜,到入仕之后的愧疚,再到梦中被山灵责问的惶然,最后落到归隐田园的素愿,脉络清晰,情感层层递进,毫无冗杂之处。

全诗没有堆砌生僻典故,也没有刻意雕琢辞藻,以沉挚质朴的语言将宦海拘绊的苦闷、对自由山林的向往写得真切动人,既体现了赵鼎作为南宋名相刚正爽直的人格底色,也展现出他身处乱世始终抱持的清逸隐逸情怀,是宋诗中抒写宦隐矛盾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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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岁次己亥的次年,时年三十五岁的赵鼎尚未跻身朝堂高位,正在河东地区担任地方低级官吏。

中条山地处河东境内,是当地久负盛名的隐逸胜地,赵鼎此前曾于宣和元年秋日陪同友人伯山遍历山中胜景,留下了极为畅快的游山记忆。次年春天他因迎接友人王毅伯,再度途经中条山下,触景生情,感念宦游拘绊之苦,便写下这首五言古诗寄赠伯山,抒发自己对山林生活的深切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