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人求偈

作为禅门的学人，最紧要的是明悟自家本性，若不能直下承当，即便向往曹溪六祖的禅法，也如同相隔十万八千里。
更何况你在机锋路上打转，死守着空的知见，就像口渴到极致的人，反而跑到阳焰幻相里去找水喝。
只会越渴越厉害，幻相里根本没有真实的水。
等你迷忘中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大雁南飞的深秋时节。
文殊法堂里供着千万位大菩萨，真正彻悟的人却知道大唐境内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禅师。
有的禅家施设棒打，有的禅家行用喝斥，棒喝交替的机锋快得像闪电一样。
根本不给你眨眼思量、分别妄想的空隙，当下就能把你执着的虚空妄见敲得露出骨头。
这样的作略连护持大地的神都嫌太峻烈，却深得护法天神的赞叹，连陕府的铁牛都能分得这禅机的一分力量。
暂且等我东山老僧睡醒过来，对着你连扇几个耳光，直下把你的迷情彻底扫空。

• 曹溪地名，在今广东韶关，是禅宗六祖惠能弘法的道场，后世代指南宗禅的根本法脉。
• 阳焰佛教术语，指春日旷野中阳光映照出的水汽幻影，远看像水，实际是幻相，比喻众生执着的虚妄境界。
• 大唐国内无禅师出自禅宗公案，是马祖道一的弟子隐峰禅师的机语，意为禅法是各人本自具足的，不存在什么高高在上的“禅师”可供向外求取。
• 棒喝临济宗典型的接引手段，对迷误的学人或当头一棒，或大喝一声，不通过语言义理直接斩断其妄想，令其当下开悟。
• 陕府铁牛宋代著名禅宗公案中的典故，陕府即今河南陕县，传说当地有镇水的铁牛，是禅门常用的机锋喻象。
• 东山这里是作者释慧空的自指，他自号东山，长期居住在东山寺弘法。

这篇禅偈完全跳出了世俗诗文的写景抒情传统，通篇全是禅门本分事，用了大量耳熟能详的禅宗公案串接成篇，毫无堆砌痕迹，机锋流转间活泼泼充满峻烈的禅者气息。

开篇直接点出参禅的核心是悟自己本性，向外求法永远相隔十万八千里，紧接着就破斥了当时禅林里流行的死守“空心”枯坐的邪见，把这种错误修行比作往阳焰里找水，越修越迷。后半部分极力渲染临济棒喝的超逸力量，完全不落文字知解的窠臼，最后以要打醒学人的峻烈作略收尾，把禅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全诗语言跳脱奔放，如同脱口而出的家常话，却字字带着钳锤杀活的力量，是宋代禅偈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首偈是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释慧空的开示作品，当时有参禅的僧人前来向他请求禅法开示，他便作了这篇偈语来接引学人。

释慧空号东山，又号空室，是南宋初期极具影响力的禅门宗匠，平生接人机锋峻烈，常以棒喝破除学人的情见执着，这首偈正是他禅门作略的典型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