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至鸿祐成二百字

我生何悠悠,飘摇若悬旌。
已破龙华梦,复成鸿祐行。
鸿祐在何许,海阔山峥嵘。
地侵鱼龙窟,路与猿猱争。
晓日见初出,潮波无时平。
我来秋薄暮,寒雨纷纵横。
狂飚振林麓,窗户皆有声。
山鬼夜中号,怪禽篱外鸣。
我衰不能寐,起行迟天明。
欻然念身世,百感襟抱盈。
仲宣昔遭乱,避地之蛮荆。
登楼赋怀土,凄伤欲无生。
况我滞瓯越,八见秋风惊。
憧憧一州间,萧寺六易名。
已去还复来,如鱼被钩婴。
去既无所之,来亦何所营。
藜藿诚不充,萍蓬甘所丁。
兹地实乐土,浮生聊耦耕。
鸰原喜在眼,蠹简能娱情。
九夷亦何陋,四海皆弟兄。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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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生漂泊不定,就像风中悬空的旌旗摇摇晃晃。
往日的功名幻梦已经彻底破碎,如今又踏上了前往鸿祐的旅程。
鸿祐这个地方到底在哪里啊,只见海域辽阔群山高峻峥嵘。
陆地延伸到鱼龙潜藏的海底,山路险峻得像是要和猿猴争抢通行。
清晨能见到红日从海面升起,潮起潮落从来没有一刻能够平静。
我抵达这里的时候已是秋末傍晚,冰冷的寒雨四下纷乱纵横。
狂风呼啸震动了整片山林,门窗窗扇都被吹得哗哗作响。
深夜里仿佛有山鬼在远处号叫,怪异的禽鸟在篱笆外不停啼鸣。
我身体衰老整夜都无法安睡,起身踱步熬到天色慢慢放明。
忽然之间想起自己的身世遭际,百种感慨顿时填满了我的胸襟。
汉末的王粲当年遭遇战乱,为了避难辗转去到了楚地蛮荆。
他登上高楼作赋抒发思乡之情,凄楚伤痛几乎难以苟全性命。
更何况我滞留在瓯越这片地方,已经足足八次感受到秋风的凄冷。
在这一州之地往来奔波不停,先后换了六处寄居的寺院。
想要离开却又折返回来,就像被鱼钩钩住的游鱼不得脱身。
离开的话没有地方可以投奔,回来之后又有什么谋求的事情。
野菜粗粮确实吃不饱肚子,但我甘愿像飘萍一样承受这一切。
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块安乐之地,余生我姑且在这里归隐躬耕。
兄弟相伴的喜悦就在眼前,陈旧的典籍也足以慰藉我的心情。
就算是居住在九夷之地又有什么鄙陋,普天之下到处都是我的弟兄。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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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悬旌悬空飘动的旌旗,比喻人生漂泊无定。
  • 龙华梦代指功名利禄的幻梦,也指科举及第的期许。
  • 峥嵘形容山势高峻突兀的样子。
  • 猿猱泛指猿猴,这里指山路险峻只有猿猴能轻易通行。
  • 林麓山林的山脚地带,代指整片山林。
  • 欻然忽然、猛地,形容思绪突然涌上心头。
  • 仲宣汉末文学家王粲的字,他遭遇董卓之乱避难荆州,曾作《登楼赋》抒发思乡怀土之情。
  • 瓯越古代地域名,即今浙江温州一带。
  • 萧寺寺院的别称,因梁武帝萧衍大兴佛寺而得名。
  • 藜藿藜草和豆叶,泛指粗劣的野菜粗粮。
  • 鸰原代指兄弟情谊,语出《诗经》“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 蠹简被虫蛀蚀的旧书,代指古籍典籍。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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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采用逐层递进的抒情结构,开篇先以悬旌为喻总写一生漂泊的底色,接着铺陈鸿祐之地山海险峻的荒远特征,又以寒雨狂风、山鬼怪禽的荒寒夜景烘托内心长期积压的凄惶不安,景物描写全为情绪服务,感染力极强。

诗人随后以汉末王粲避乱的典故自比,将自己八年流转、六易居所的窘迫遭际和古人的苦难形成跨时空呼应,把乱离时代士大夫无依无靠的漂泊感写得入木三分,“如鱼被钩婴”的比喻生动贴切,道尽了身不由己的人生困境。

全诗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结尾的情感转折,诗人没有沉溺于悲苦自伤,反而从安适的当下境遇中生发出随遇而安的旷达,化用《论语》中孔子欲居九夷、“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典故,一扫前文的沉郁凄怆,展现出乱离时代士人在苦难中自我救赎的开阔胸襟,是南宋初期理学思潮影响下士人精神世界的典型写照。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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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诗创作于南宋初年宋金对峙的动荡时期,是名臣王之望晚年流寓浙东一带的述怀作品,全诗篇幅恰好二百字,因此在诗题中特意标注。

当时两淮战事频仍,大量北方士民南下避乱,王之望也辗转流寓温州(古称瓯越)多年,先后六次迁居寄居寺院,饱尝漂泊流离之苦。当他初到名为鸿祐的新居所时,见此地山海环抱,亲友典籍相伴,心境从长期的凄惶中逐渐安定下来,于是铺陈平生遭际,写下这首长诗抒发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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