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

年将六秩诸衰具,漏尽钟鸣行不住。
一身许国铢两轻,万里携家斗升赴。
五羊大夫习劳苦,三鳣先生嗟晚暮。
分为一世数奇人,踏遍九州多半路。
早岁尝为梁甫吟,中途已失邯郸步。
穷通有命常自乐,幽显无惭方不惧。
每读商书戒十愆,不忧汉法干三互。
奔走频惊使节光,叨逾敢叹儒冠误。
车下夺牛任客疑,水中见蟹从人怒。
怨恩肯效儿女语,正直犹希鬼神护。
平生事业在方册,将老精神弊泉布。
九重德意日边远,十万师徒关外聚。
不令圣泽皆下沾,宁免吾皇尚西顾。
上为朝廷广霖雨,下令郡邑清蒙雾。
乘轺无术漫观风,分陕维贤倚行露。
青天云雾昔曾披,绿水芙蓉今密附。
郊坰小队连后乘,燕寝清香同妙炷。
鸟雀难偕鸿鹄飞,驽骀暂逐骅骝骛。
自怜落落王平子,遇此汪汪黄叔度。
但忧温诏趣公归,荫宇不容孤迹寓。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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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即将满六十岁,各类衰老的征象都已出现,漏刻将尽钟声鸣响,时光流逝从不停驻。
我一身向国家许以忠诚,把个人得失看得比铢两还轻,不远万里携带全家赴任,只为微薄的俸禄支撑生计。
像五羊大夫那样常年习惯了劳苦奔波,又像三鳣先生那样嗟叹自己年事已高、功业晚成。
我本是这一辈子命运坎坷的人,踏遍了九州大地,大半人生都在奔波的路上。
早年曾经像诸葛亮那样吟诵《梁甫吟》,心怀天下大志,半路上却迷失方向,没能走出邯郸学步的正途。
无论是困顿还是显达都自有天命,我始终能安然自乐,无论身处民间还是朝堂都无愧于心,自然毫无畏惧。
常常诵读《尚书》中的训诫,警惕自己犯下十种过失,从不担心触犯汉代的三互回避法令。
常年奔走各地,屡屡惊叹朝廷使者的荣光,我才疏位高,哪里敢慨叹是读书做官耽误了自己。
遇到车下夺牛的误解,任凭旁人猜疑,见到水中的螃蟹横行,也任由旁人发怒不加计较。
无论恩怨都不肯说些小儿女般斤斤计较的话,立身正直只希望能得到天地鬼神的护佑。
我平生的志向事业都寄托在典籍之中,临到老年却为钱财俗务耗费了不少精神。
如今朝廷的仁德恩泽远布极远的边地,十万将士正聚集在边关之外驻守。
要是不能让圣上的恩泽遍施给所有百姓,难免会让我们的皇帝还要为西部边事操劳牵挂。
对上要为朝廷广布甘霖般的仁政,对下要让各地郡县的蒙尘迷雾都被清扫干净。
我乘坐出使的驿车没有过人的才干,只是随意观览民风,如今分掌地方重任,全靠贤明的同僚扶持,像行露中相互依托一般。
从前我曾拨开青天之上的重重云雾,如今像绿水间的芙蓉一般,和您亲密相依。
郊外的小型卫队接连跟在后方车乘之后,官署闲卧的处所里,我们一同点燃清香,气息相融。
鸟雀终究难以和鸿鹄一同高飞,我这驽钝的劣马只能暂时追随骏马一同奔驰。
我自怜是孤高落落的王平子,如今遇到了器量弘深、气度温润的黄叔度。
只担心圣上的恩诏很快就会催促您返归朝堂,到时候您的庇护之所,恐怕就容不下我这孤寒的踪迹停留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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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秩十年为一秩,六秩即六十岁。
  • 漏尽钟鸣漏是古代计时的漏壶,钟是报时的晨钟,指时光流逝、年岁将尽。
  • 五羊大夫指春秋时秦国名相百里奚,早年曾流落楚国牧羊,后被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后世以此代指历经劳苦的贤士。
  • 三鳣先生指东汉学者杨震,传说他讲学时有鹳雀衔三鳣鱼落于堂前,被视为位列三公的吉兆,后世以此代指大器晚成的士人。
  • 数奇命运坎坷、诸事不顺,古时多指人仕途多舛。
  • 十愆出自《尚书·伊训》,指十种为官者应当戒除的过失。
  • 三互即汉代的三互法,是当时规定官员任职回避籍贯、亲属的法令制度。
  • 乘轺乘坐朝廷派出的驿车,代指奉命出使或出巡地方。
  • 驽骀劣马,常用来比喻才能平庸的人。
  • 骅骝传说中的周穆王八骏之一,代指千里马,比喻杰出的贤才。
  • 温诏语气温和、恩意恳切的朝廷诏书。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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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七言古体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几乎每一处典故都对应着诗人真实的人生经历,从早年的壮志凌云写到中年的宦海波折,再到晚年的立身准则,层层铺展,把一位历经世事的士大夫形象刻画得极为饱满。

全诗的情感层次清晰分明,前半部分侧重个人身世的回溯,没有自怨自艾的颓丧之气,反而处处透出正直坦荡的胸襟,后半部分转向家国边事的关切,把个人的命运和南宋朝廷的边防安定、民生治理紧密结合,跳出了一般唱和诗应酬空泛的弊病。

末尾连用王平子、黄叔度的典故,把对友人的推崇之意写得极为恳切,收束处的担忧友人被朝廷征召离去、失去依托的感慨,既点明了二人相知相得的深厚交谊,也暗含了诗人晚年孤寒的心境,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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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中兴时期重臣王之望的晚年酬和之作,创作于宋孝宗乾道年间,当时他正出任地方要职,与同官同僚以诗唱和,本篇为次韵回应友人的作品。

王之望一生历仕南北宋之交、孝宗两朝,曾多次出使金国、督理边务,宦游足迹遍布南北,这首诗正是他对自己大半辈子仕宦生涯的回顾,同时也表达了对同任贤能同僚的推崇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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