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诗

《禹贡》记载各地远僻的风俗，核心初衷本是安定天下百姓。
后世君王背弃了这个根本，地方官吏便不敢再如实陈述民情。
更有奸邪谄媚的小人，借着贡茶的名目谋求个人升迁。
动辄耗费千金的民脂民膏，日复一日使得万千百姓陷入贫困。
我这次来到顾渚山的源头，亲身接触到贡茶相关的事务。
农民们停下耕种的农具，采茶的过程实在是万分辛苦。
只要有一名男子清早被征派劳役，全家老小都要一同前往茶山。
攀着葛藤爬上倾斜的崖壁，头发蓬乱地钻进荒芜的榛莽丛。
采上一整天的茶叶还不满一捧，手和脚都冻得皴裂出鱼鳞似的口子。
悲叹之声遍布空旷的山谷，连山草树木都仿佛失去了春意。
背阴的山岗上茶芽还没有萌发，官府催缴的文书已经接连送来。
为了赶在春前提早采制贡茶，茶农们和麋鹿一同在山野奔走。
挑选收茶不分白天黑夜，捣茶的声响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清晨。
这些劳作的茶农面容何等枯槁，低头望见更让我心神伤痛。
当今圣上尚且外出巡狩，东郊的道路大多都已经淤塞难行。
运送贡茶的路途绕遍天涯海角，进献贡茶的过程愈发艰辛劳苦。
更何况百姓刚从战乱的困厄中稍稍恢复，沉重的贡茶负担只会再度耗竭民力。
不知道除了供给皇宫御用之外，还有谁理应享用这样珍贵的好茶。
我反省自己身为地方长官，又为沿袭旧制不敢为民请命而深感惭愧。
在这茫茫无边的天地之间，我满腔的赤诚忧愤又能向何处申诉。

• 禹贡《尚书》中的一篇，是中国最早记述各地地理风物、贡赋制度的典籍。
• 安人即安民，唐代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民”为“人”，指安定百姓。
• 顾渚源即湖州顾渚山，在今浙江长兴，是唐代著名的贡茶顾渚紫笋的核心产地。
• 甿同“氓”，指从事农耕的普通百姓。
• 耒古代农耕所用的木犁，这里代指所有农耕器具。
• 鳞皴皮肤冻裂得像鱼鳞一样，形容劳作后手脚皮肤粗糙皴裂的样子。
• 造化指大自然的天然化育生长之功。
• 牒这里指官府下达的催缴贡茶的文书。
• 巡狩古代帝王外出视察各地州郡的礼制活动。
• 忝邦守袁高自谦的说法，意为自己愧为一州的地方长官。

这首诗是唐代茶诗中最具现实主义精神的讽喻名作，完全摒弃了后世咏茶诗流连风雅的闲适格调，以官员亲历的视角直面贡茶制度对底层百姓的压榨。全诗结构层层递进，从上古贡赋制度的初衷写起，转而批判后世奸吏借贡茶牟利的弊政，再以大量篇幅铺陈茶农入山采茶的非人苦状，细节刻画极具画面冲击力，读来令人动容。

诗作最难得的是突破了封建官僚的立场局限，没有回避自身作为地方官的责任，将对茶农的深切同情、对弊政的愤懑以及无力改变现状的愧疚融为一体，情感真挚厚重，语言质朴无华，是中唐新乐府运动之前就已出现的为民发声的杰出现实主义作品，对后世白居易等诗人的讽喻诗创作也有相当的先导影响。

这首诗创作于唐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年），当时袁高出任湖州刺史，亲赴顾渚贡茶院督办贡茶事务。

安史之乱后，顾渚紫笋被列为朝廷专供的贡茶，每年需征调数万百姓入山采茶，严苛的催缴制度让当地民不聊生。袁高亲眼目睹茶农的悲惨境遇，写下这首直陈时弊的诗作，后续他还将此诗上奏朝廷，最终获得德宗下诏减免了部分贡茶额度，成为唐代茶史上为民请命的著名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