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范道卿将赴试成都作此勉之

晁公遡 · 宋代

长来故倦游,车辙环天下。
艰难不吾容,虎兕适旷野。
世方卧积薪,敢独怨飘瓦。
久荒小山桂,几葬蒲圃槚。
百罹生不辰,一死天所赦。
故交赠绨袍,旅食悲冷炙。
将索长安米,偶中泽宫射。
倚楹日悲歌,鲁国疑欲嫁。
退慙一木微,安足支大厦。
收声就泯默,故意遂衰谢。
二年游诸侯,弹铗守代舍。
地湿恐鵩来,常畏阏单夏。
官慙司马巧,学愧齐人诈。
低回甘折腰,俯仰甚出胯。
入遭妻孥笑,出畏官长骂。
一官终无成,他日要税驾。
买山诛茅草,遶屋植桑柘。
妇能躬井臼,时馌南亩稼。
人皆见我穷,连蹇足悲咤。
往往怪范君,何不老闲暇。
不知骥伏枥,风云要凌借。
一日千里行,汗沟沫流赭。
我方驭款段,敢追王良靶。
闻君近举子,满室光照社。
少年早乘龙,佳境渐食蔗。
杰思到班扬,英妙等终贾。
被褐肯迷邦,韫椟久待价。
理无珠遗海,果见金跃冶。
出陈治安策,去览德辉下。
大才哙非伍,高论秦可借。
决科在此举,定取一战霸。
勿为栖棘鸾,会见上金马。
晚来秋风高,木叶下清夜。
急令呼麴生,为我饮伯雅。
家贫无丝竹,作诗助陶写。
归时更过我,扪虱同倚桦。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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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厌倦四处游历,车辙几乎踏遍了天下。
世道艰难容不下我,就像猛虎犀牛被放到旷野里。
世人都处在危如累卵的境地,我怎敢独自抱怨命运不公。
山中的桂树久已荒芜,圃中的槚木几乎被掩埋。
我一生遭遇无数灾祸,没能赶上好时候,大难不死全靠上天宽赦。
老友像当年范雎的故交那样赠我棉衣,我旅居他乡对着冷掉的饭食满心悲苦。
我也曾像长安的求仕者那样谋求生计,有幸在科举考试中中第。
我倚着亭柱日日悲歌,旁人都疑心我潦倒到快要失态。
退下来我惭愧自己只是一根小木柴,哪里能够支撑起高大的房屋。
我收敛行迹沉默不言,往日的壮志便渐渐消磨殆尽。
这两年我游历各地拜访诸侯门客,像冯谖那样弹着剑铗寄居在简陋的客舍。
住处低洼潮湿生怕鵩鸟飞来,常常担心恶疾缠身熬不过盛夏。
做官我惭愧没有司马相如那般的机巧,做学问又愧没有齐人那样的伪饰本事。
我低眉顺眼甘心为五斗米折腰,俯仰之间姿态卑下如同胯下受辱。
回到家遭到妻儿的嘲笑,出门又害怕被长官斥责辱骂。
当个小官终究没什么成就,日后我一定要辞官归隐。
买块山地砍掉荒草,绕着屋舍种上桑树和柘树。
妻子能亲自操持家务打水舂米,时常给田里耕作的人送饭到地头。
旁人都见我处境困窘,仕途不顺实在令人叹息。
大家常常奇怪范君你,为什么不早早安享清闲。
他们不知道骏马伏在马槽边,正等待风云际会腾跃而起。
一旦启程就能日行千里,汗沟里淌出的汗沫都带着赤色。
我如今骑着驽马缓行,哪里敢追赶上善御者王良的车驾。
听说你最近要参加科举考试,贤才的光芒满室生辉都能照到邻里。
你少年得志早早乘龙得誉,前路顺遂就像吃甘蔗渐入佳境。
你的文思堪比班固扬雄,才华英锐和终军贾谊不相上下。
身穿粗布衣裳不会埋没才华,藏在木匣中的宝物等待待价而沽。
道理上明珠绝不会被遗落在深海,果然见到金属在熔炉里跃出。
你此番赴考献上安邦定国的策论,去沐浴朝廷德政的光辉。
你的大才绝非樊哙之流可以比肩,高谈阔论足以折服当世。
科举及第就在此番赴试,定然能够一战夺魁。
不要做困在荆棘间的鸾鸟,很快就能见到你登上金马门施展抱负。
傍晚时分秋风渐劲,树叶在清凉的秋夜中纷纷飘落。
赶紧让人唤来美酒,陪我畅饮几杯。
家中贫寒没有丝竹管弦助兴,就作诗来消遣抒怀。
你考完归来一定要再来拜访我,我们像名士那样倚着桦树畅谈纵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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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倦游指厌倦于仕途奔走、四处游历求仕的生活。
  • 虎兕虎与犀牛,语出《论语》,此处比喻身处不受拘束的艰难境地。
  • 积薪即积薪厝火,比喻处境危殆。
  • 绨袍用战国时范雎受故人绨袍馈赠的典故,指故旧的体恤与接济。
  • 弹铗用战国冯谖客孟尝君弹铗作歌的典故,指士人寄居门下、怀才未遇的境况。
  • 税驾指解下驾车的马匹,比喻辞官归隐、休止歇息。
  • 骥伏枥用曹操诗句典故,指贤士蛰伏待时,等待施展抱负的机会。
  • 班扬指汉代大文豪班固与扬雄,是汉代辞赋与史学的代表人物。
  • 终贾指汉代少年才士终军与贾谊,二人都以年少英才著称。
  • 韫椟待价语出《论语》,指宝物藏在匣子里等待合适的价格出售,比喻怀才之士等待时机出仕。
  • 金马指汉代的金马门,是学士待诏之处,代指入朝为官、施展才学的地方。
  • 扪虱用东晋王猛扪虱而谈的典故,形容名士不拘小节、从容纵谈的旷达姿态。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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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蜀地文人赠答诗的代表性作品,突破了一般送别勉励诗的俗套结构,没有开篇就直接夸赞友人,反而以大半篇幅铺陈自己半生坎壈的仕路遭遇,以同病相怜的共情做铺垫,让后续的勉励之语全无空泛说教的生硬感,情感真挚厚重。

全诗用典繁密却妥帖自然,从冯谖弹铗、骥伏枥到班扬终贾的一系列典故层层推进,既精准勾勒出二人共同的人生境遇,也层层递进凸显出范道卿的卓异才学,寄寓了诗人对友人此番应试一举夺魁、舒展抱负的强烈祝愿。

诗作末尾数句从应试的期许落回到二人日后相聚的约定,冲淡了科举功名的功利色彩,尽显二人相交多年的深厚情谊与不滞于物的旷达襟怀。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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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绍兴年间,当时晁公遡正宦游蜀地,担任地方州县官职,半生仕途坎壈,饱尝世路艰辛。

他与友人范道卿相交多年,深知其才学出众却长期未能在科举中得中,得知范道卿即将动身前往成都参加乡试,便写下这首长篇五言古诗相赠,既是对自身半生落拓境遇的回顾,也满含对友人的真挚勉励与殷切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