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四月比屋多疹痘疟痢间作五月尽犹未已病者延绵在寝治疗不获其法往往失生理殊可悯痛乃作民病书事一首以纪之

去年秋冬交替的时节，大白天里雷声阵阵轰鸣。
隆冬腊月天气忽然暖热，各色花卉反常地竞相开放。
雨水不按时节往下洒落，骤雪刚下完很快就放晴。
井边泉眼里能钓到小鱼，山涧的水流连通成一片。
还没到二月春风吹拂的时候，赶路的行人已经汗流浃背。
倏忽之间刚到夏初，天气却骤然变成深秋的寒凉。
稻谷已经播种了三次，节令过了还没下过插秧水。
白天穿两层衣服仍觉寒冷，夜里要加盖多层被褥。
天地运行的调理秩序失度，老人孩童纷纷染上疫病。
几乎家家户户都出痘疹，不然就患上疟疾痢疾。
十户人家有九户都染病，病人面色枯槁不像活人模样。
等到清晨暖风吹来的时候，气候物候还是这般反常。
只愁连绵阴雨停歇之后，暑热的威势会像烈火般炽盛。
高温热得能熔化金石，暴烈的热浪会摧毁世间万物。
上天本来就怀有极致的仁爱，向来滋养万物心怀好生之德。
上天的法网宽疏却没有遗漏，身处高处却能明察下界的一切。
如今是谁执掌着运行的权柄，行事荒谬把秩序全部颠倒。
灾异的感召从来都有缘由，底层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
我想要借着扶摇的长风，剖开赤诚的心去叩响皇宫的殿门。
可是天宫九重大门都有猛虎把守，不许我这凡俗之人随意抵达。
但愿上天能回转明察的目光，肃正天地运行的纲纪。
让寒暑季节循序推移三次变换，严寒酷暑都不会骤然降临。
春天的生发不随意施为，秋天的收敛也合乎道义。
四季运行互不侵凌，万物生长都顺着常理完成节律。
三垣星拱卫着天帝的宝座，百官整齐地排列在朝堂之上。
每颗星辰都恪守自身的职责，天地化育从来不会偏私遗漏。
巽风执掌着号令的权责，绝不轻易胡乱施为变动。
雷霆执掌着生杀的斧钺，诛杀的必定是作恶的奸邪之人。
甘霖能润泽到枯焦的草木，暖阳的和气不会挑拣地方普降。
万里疆域的每一寸土地，都能疏通壅蔽民情上达。
日月在黄道上光明运行，泰阶六符平顺得如同磨刀石。
丰收的恩泽覆盖天下所有土地，长寿的疆域延伸到最偏远的地方。
民间乡里兴起礼让的风气，鸡鸣狗盗的坏事自然不会发生。
当今圣上不必再为此操劳焦虑，边境的敌寇望见威势就会望风披靡。
在清明盛世做一个太平百姓，就从今日这个时刻开始。

• 雷虺虺雷声轰鸣的样子。
• 暄燠天气暖热。
• 素商气秋天的肃杀寒凉之气，古代以五色配四季，秋属白，故称素商。
• 燮理协调调理，此处指天地阴阳秩序的调和运行。
• 疵疠泛指疫病、瘟疫。
• 痎痢疟疾和痢疾的合称。
• 扶摇盘旋上升的疾风，出自《庄子·逍遥游》。
• 玉陛皇宫的台阶，代指帝王居所。
• 三垣古代天文学将星空分为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部分，合称三垣，对应人间的朝廷秩序。
• 奸宄作恶作乱的坏人。

这首诗是宋代为数不多的完整记录古代疫灾全过程的现实主义诗作，完全突破了古代诗歌多写个人情志的传统，以宏大的篇幅全景式展现了灾异从气候反常到疫病大流行的完整链条，细节真实可考，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诗作前半部分以白描手法铺陈十余种反常的自然异象，层层递进引出民间十室九病的惨状，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在平实的叙述中透出对民生苦难的深切共情，没有将灾异简单归为上天惩戒，而是直指人事悖谬的根源，发出“下民亦何罪”的呐喊，极具人文关怀。

诗作后半部分展开了儒家理想中的清明治世图景，从天地秩序到人间朝政，从风调雨顺到百姓安乐，层层铺排寄托了诗人对太平盛世的向往，情感真挚厚重，风格质朴刚健，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以来的现实主义诗歌传统，是宋代灾疫文学中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二年（公元1185年，即乙巳年），当时南宋偏安江南已有六十余年，江南一带连续多年出现极端反常气候，冬雷、暖冬、春热、夏寒等异象接连发生，最终引发大面积的痘疹、疟疾、痢疾疫情，十室九病，大量百姓因得不到有效救治死亡。

诗人李吕是南宋中期著名的理学家，终身隐居不仕，长期生活在民间，亲眼目睹了这场灾疫带来的惨状，对底层民众的苦难怀有深切的悲悯，于是创作这首长篇记事诗，完整记录灾疫发生的全过程，抒发自己的政治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