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焦山寺

水流如轮凭借风力承载大地，万千条江河一同向东奔流灌注。
翻卷衣襟的水坡莽莽然吞纳所有水流，传说中能烧干万物的沃焦山却始终不曾被沾湿。
山根从古至今直插江湖水底，滔天的狂澜随它的心意或卷或舒。
风神回转疾风都要避让这突兀的山势，长江入海口的双峰排云而上，高耸地相互扶持。
僧人的居所建在蚝壳堆积的山上，让人辨不清方向，佛寺楼宇在海市蜃楼的雾气中仿佛被嘘气托举。
往年我曾在寒冬时节来此游览，山崖沟壑都已枯槁，汹涌的波涛溅起雨珠打湿我的衣襟。
长风驾着潮水奔涌，连海神都为之发愁，海水暴涨浪涛翻涌，鲸鱼在浪里腾跃。
深渊和天池的水相互激荡冲刷，月所居的山坳、日所宿的洞窟仿佛都在水波里漂浮。
我这副身躯就像水面的浮泡，只凭一点因缘聚合而成，地水火风四大中的湿性遍布虚空。
在针尖之上稳稳持住心念安住于妙法，坐在蚊虫的睫毛上平视着极小的焦螟所居的空间。
山中的老禅僧眼神如猛虎，以神通化出香饭分给众人菰米。
深渊里的蛟龙探出头垂涎舞动，方丈的禅房之中始终凝着熏炉的香气。
寒夜没有月色的暗光照着浑浊的江水，我向持着破衲衣的高僧求取那颗如摩尼珠般的清净禅心。

• 坤舆出自《易·说卦》，代指大地。
• 沃焦古代神话传说中东海南部的一座大山，传说它的热度极高，能把流入的水瞬间烧干。
• 海若古代神话中的海神名。
• 浮沤水面上的泡沫，佛家用来比喻世间万物因缘聚合、虚幻易逝的本质。
• 四大佛家术语，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世间万物的基本元素。
• 焦螟传说中极微小的虫类，能在蚊虫的睫毛上寄居。
• 于菟楚地方言中对老虎的称呼。
• 摩尼珠又作如意珠，佛家认为是清净无垢的宝珠，这里代指高僧的清净禅心。

这首七言古体诗笔力雄健，想象奇崛，打破了普通题咏山寺作品的常规结构，先从大处落笔铺陈焦山扼守长江的雄奇形胜，将江水奔涌、山势突兀的壮阔景象层层铺展，极具视觉冲击力。

诗人没有停留在单纯写景的层面，转而追忆昔年游览时所见的潮涌鲸腾的浩茫水势，将神话意象与实景描写融为一体，极大拓展了诗歌的想象空间。后半段自然转入禅理抒发，把佛家的性空观、大小一如的相对论融入景物描写之中，最后落到对山中高僧清净禅境的向往，山水之雄与禅意之寂浑然相融，毫无生硬拼接之感，是宋代纪游诗中融山水与义理为一体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收录于南宋理学家李吕的文集《澹轩集》，是诗人中年漫游江南时登临镇江焦山所作。

焦山地处长江江心，是江中独峙的岛屿，相传东汉隐士焦光隐居于此而得名，自晋代以来便是江南著名的禅林圣地，山中梵宇林立，历来为文人游赏题咏的名胜。李吕终生不赴科举，潜心性理之学，常年优游山水，遍访名刹古寺，这首诗便是他游览焦山寺时留下的纪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