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虏乱有感

前些年我在终南山以南的军中服役，深夜外出驰骋打猎，常常酒意正酣。
黑色的熊、青色的犀牛猎获后堆积得像小山丘，我还曾徒手拖拽过毛发蓬松的猛虎。
有时候登上高处眺望长安附近的鄠杜故地，仰头向天放声悲歌，泪水落得像雨一样。
我自己估量年岁渐长鬓发已衰，仍愿以性命相付报效圣明的君主。
近来听说金人内部正自相残杀，我在秋风之中抚着佩剑，泪水汹涌而出。
洛阳的北宋八陵如今破败的景象哪忍心细说，陵前的御座落满灰尘，陵上的松柏也透着凄寒。
我身为儒生时光倏忽已经年近五十，哪里才能穿上军旅的紧身戎装奔赴前线呢？
我羞于像笔下的老骥那样徒然发出伏枥的悲叹，绝不苟且偷生，情愿像枯鱼过河时那般痛哭，警醒世人不忘复国。

• 南山南指终南山以南，即南宋抗金前线的南郑一带，在今陕西汉中。
• 半酣酒喝到兴味正浓、尚未完全尽兴的状态。
• 玄熊苍兕玄熊即黑熊，苍兕指青色的野牛，都是古代关中深山里的猛兽。
• 积如阜堆积得像土山一样，形容猎获的野兽数量极多。
• 毵毵毛发细长蓬松的样子。
• 鄠杜古代关中的两个县名，在今陕西西安附近，是汉唐时期的京畿胜地。
• 自揣自我估量、暗自思忖。
• 索虏原是南北朝时期南朝对北朝拓跋魏的蔑称，这里陆游借指占据中原的金朝统治者。
• 汍澜泪水汹涌流淌的样子。
• 洛阳八陵指位于河南巩义的北宋七位皇帝加上赵匡胤父亲的陵寝，是北宋皇室的祖陵。
• 急装便于骑马作战的紧身军旅装束。
• 袴褶古代骑乘作战时穿的上衣下裤的套装，是南北朝至唐宋时期的典型戎装。
• 老骥伏枥化用曹操《步出夏门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典故，指年老的千里马困在马槽边，仍想着驰骋千里。
• 枯鱼过河泣古乐府旧题，传说枯鱼过河时哭泣，悔恨自己不慎失势，以此警醒世人不要忘记危亡之痛。

全诗以强烈的情感脉络贯穿始终，前四句极力渲染南郑从军时的豪壮意气，射猎深山、赤手拖虎的夸张描写，将诗人壮年时期勇武豪迈的军人形象刻画得跃然纸上，毫无衰飒之气。

中段由豪壮转向沉郁，登高眺望关中故土、抚剑泪落的细节，将诗人对中原失地的深切眷恋、对北宋皇陵破败的痛心展现得淋漓尽致，家国之痛与个人壮志难酬的悲愤完全交织在一起。

末尾两句反用曹操“老骥伏枥”的典故，又化用古乐府《枯鱼过河泣》的意象，一扫迟暮悲叹的颓丧之气，将诗人不甘老去、誓死报国的刚硬情志推向顶峰，是陆游爱国诗作中极具刚劲风骨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孝宗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时年49岁的陆游在临安担任枢密院编修官。此前他曾投身南郑军幕，在抗金前线度过了近一年的戎马生涯，是他一生最为豪纵快意的时期。

此时金朝统治集团内部爆发严重内讧，金主完颜亮被杀，北方局势动荡，陆游听闻消息后，既为金人的内乱感到欣喜，又痛感南宋朝廷苟安无为，自己年近半百却报国无门，于是写下这首沉郁悲壮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