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

梦中我划着一叶扁舟来到禹庙之前，行到河流中流，清风吹拂面庞格外舒爽。
远处的楼台隐隐约约不知有多少层，天边的云气点缀其间，景致格外鲜妍。
无人看管的莲蓬和鸡头米随手可采，渔歌与采菱的唱和声响遍了整个河川。
我在梦里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一场梦，反倒害怕檐下燕子的呢喃把好梦惊断。
我划着船桨回头对同游的客人说道，咱们离散之后算来已经记不清过了多少年。
如今在梦里相逢的不过是两个虚幻的身影，转眼之间就会像飞烟一样消散不见。
我这话还没说完客人就放声大笑，人生寄寓在世间哪里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事物。
你也亲眼见过元章和嘉叟两位老友，他们去世之后丧旗飘扬早已离去多年。
你要知道梦境和醒觉本来就没有差别，不要对着虚幻的画饼空自流下馋涎。
我满心惭愧低下头梦境就此中断，耳边还能听见细碎的浪涛在船舷边鸣响。

• 泠然清凉舒爽的样子。
• 莲房莲蓬，莲花成熟后的花托部分。
• 芡觜芡的种子，俗称鸡头米，是水乡常见的水生作物。
• 了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弄桡划动船桨，桡是船桨的别称。
• 幻质虚幻的形骸，这里指梦境中出现的人影。
• 转盼转眼之间，形容时间极短。
• 丹旐旧时丧家出殡时举的红色魂幡，这里代指友人去世。
• 俛首同“俯首”，低下头。

这首诗以梦境的自然流转为叙事线索，开篇先铺陈山阴水乡泛舟的清丽景致，清风、楼台、莲芡、渔歌共同构成了一幅鲜活灵动的江南水行画卷，极具生活实感。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梦境的描摹上，反而别出心裁写自己在梦中自知是梦的清醒状态，通过主客之间的层层问答，逐步将意境从实景转向哲思，把对亡友的深切怀念、对聚散无常的感慨都藏在看似旷达的表述之下，情感沉挚动人。

全诗章法流畅自然，以文为诗的特色十分鲜明，最后以梦醒之后耳畔浪击船舷的余响收束全篇，彻底消解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余味悠长，读来令人怅然。

这首诗作于南宋宁宗庆元三年（公元1197年），时年七十三岁的陆游正退居在山阴故乡，过着半耕半隐的闲居生活。

陆游一生写下上百首以“记梦”为题的诗作，大多借梦境寄寓抗金报国的政治怀抱，这首诗却独辟蹊径，借一场水乡泛舟的幻梦，抒发对已故老友的追思与对人生聚散的哲思，是他晚年心境的典型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