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新都驿

江村里的公鸡喔喔啼鸣，县门处的漏刻声悠远绵长。
天上的银河纵横交错，漫天繁星亮得如同白昼。
贪爱清晨的清凉匆匆上马，天还没亮就已经走过了两堠的路程。
高树林里栖息的宿鸟被惊起，深涧中受惊的长尾猿仓皇坠落。
佛寺的高楼直插苍茫的烟霭，沙间的清泉从幽深的洞穴中泻出。
我的行程不知不觉已经远达万里，坐望着奔流的关河暗自慨叹。
我的官职像唐代广文博士那般清冷，面容像做拾遗时的杜甫那般清瘦。
今年我一定要动身归去，千万不要落在北归春雁的身后。

• 漏古代用来计时的漏壶，这里指县门处漏壶报时的声响。
• 河汉指银河。
• 堠古代路旁标记里程的土堆，通常五里设单堠，十里设双堠。
• 狖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长尾猿，多栖息在深山涧谷之中。
• 幽窦幽深隐蔽的洞穴。
• 广文代指清苦的冷官，源自唐代郑虔曾任广文馆博士，官职清简贫寒，后世常以广文指代仕途失意的闲散官员。
• 拾遗唐代谏官名，杜甫曾担任左拾遗，仕途困顿期间身形清瘦，陆游此处以杜甫自况。
• 盍归哉何不归去呢，盍是“何不”的合音。

全诗开篇便牢牢扣住“早发”的核心特质，先从听觉落笔，以鸡鸣、漏声两个典型意象，瞬间把读者带入凌晨时分万籁初醒的清寒氛围中，紧接着抬眼所见银河纵横、繁星亮如白昼的画面，精准还原了天未破晓时蜀地山野独有的天色状态，观察极为细腻。

中间四句写早行途中的所见所闻，宿鸟惊飞、惊猿落涧、寺楼插烟、沙泉泻洞，动静相衬，视听结合，把凌晨山野幽寂空旷、清寒逼人之感渲染得淋漓尽致，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却处处可见诗人描摹景物的深厚笔力。

后半段笔锋陡转，从纯粹的写景自然过渡到抒怀，万里漂泊的羁旅之愁、官职清冷壮志难酬的失意之叹层层叠加，最后以“盍归哉”的直白呼告收束，将倦宦思归的情绪抒发得沉挚真切，完全没有同类诗作常见的浮泛造作之感。

这首诗作于南宋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时年48岁的陆游应四川宣抚使王炎的邀约，从夔州通判任上启程，前往南郑抗金前线赴任，途经蜀地新都驿时，于凌晨早早动身，写下了这首纪行诗。

此前陆游辗转宦游多年，长期担任闲散冷官，壮志难酬的郁积已久，早行途中清寒幽寂的山野景致，恰好触发了他漂泊羁旅的愁思与倦宦思归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