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湖夜坐书怀

人刚降生到世间，就该像古礼悬矢的男子一般立志奔赴四方。
哪能像那些深居闺中的女子，拘谨局促地困在狭小的院落里。
我的足迹踏遍万里河山，人间的艰难险阻全都亲身经历过。
当年我戍守在南郑前线，秦岭的山峦苍翠无边郁郁苍苍。
身披铁甲枕着戈矛入眠，一觉醒来身上落满了深秋的寒霜。
虽然我在军幕中只是充任幕僚，勇气却常常冲在队伍的最前方。
扶着战马涉过沮水，带着猎鹰登上中梁的山岗。
一口气能喝下好几斗烈酒，就算是强健的壮士也抵挡不住。
马鞍上挂着猎获的狐兔，烤熟的肉香飘出百步开外。
拔出剑来切割大块的肉，气势汹汹的模样就像饥饿的野狼。
时常登上高处眺望，片刻之间就盼着能收复关中咸阳。
哪料有朝一日我被调离军中，十余年间都漂泊在旅途道旁。
看花时只觉身世落魄失意，对着酒盏只觉神色凄凉落寞。
去年我承蒙朝廷下诏征召，五月间乘船渡过了险峻的瞿塘峡。
青色的官衫几乎磨得发暗，入朝答对时衰老的我涕泪滂沱。
今年又接到新的诏命，像鸿雁刚在初秋向南飞翔。
屈指算来还没过完一年，蒙受的皇上恩遇实在非同寻常。
夜里歇宿在鹅湖古寺，干枯的落叶飘落到我的客床上。
寒灯照着我无法入眠，抚着枕心潮澎湃慷慨激昂。
唐代名将李靖听说要远征辽东，哪怕年老多病也顿时振奋昂扬。
名相裴度请求亲自讨伐蔡州叛乱，上奏国事时创口还裹着绷带。
我如今也一心想着报效国家，连睡梦之中都在绕着旧日的战场。

• 弧矢古代男子出生时，家中会用桑木作弓、蓬草制六矢，射向天地四方，寓意志在天下，这里代指远大的报国抱负。
• 龊龊拘谨局促、谨小慎微的样子。
• 南郑南宋时的兴元府治所，即今陕西汉中，是陆游当年投身王炎军幕参与抗金筹备的驻地。
• 颜行行列的最前端，指作战时冲锋在队伍的最前面。
• 燔炙烧烤肉类。
• 忝古代常用的谦辞，意为愧于、有愧于承受某种恩遇。
• 瞿唐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奉节以东，以险峻著称。
• 李靖唐代开国名将，相传唐太宗征辽东时，年迈患病的李靖仍主动请求随军出征，此处陆游以其自比。
• 裴度唐代中期名相，元和年间他主动向唐宪宗请缨，亲自率军讨平淮西蔡州的叛乱，出征前还带着此前受伤的创口坚持奏事。

这首诗是陆游中年时期抒发抗金壮志的代表性作品，全篇以时间为线索，从平生志向写起，回溯戎马生涯，再落到当下夜宿鹅湖的处境，脉络清晰，情感层层递进。

诗中对南郑从军生活的描写极具画面感，枕戈卧霜、跨马涉河、飞鹰逐猎、拔剑切肉的细节，将诗人豪壮勇武的军人形象刻画得跃然纸上，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完全是亲身经历的自然流露。

末尾连用李靖、裴度两个前代忠勇名臣的典故，完全没有用典生硬的掉书袋感，直接托出自己虽年岁渐长、仕途坎坷，却始终不改报国初心、魂牵梦绕古战场的炽热情怀，风格沉郁而豪放，极具撼动人心的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南宋孝宗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时年五十一岁的陆游刚刚结束临安的入对，接到朝廷任命他为福建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的诏命，南下赴任途中途经江西铅山的鹅湖寺，夜宿于此写下本篇。

此前陆游曾在南郑前线投身王炎军幕近一年，亲身参与抗金备战，这段戎马生涯成为他一生难以释怀的精神原点。被调离前线后的十余年间他辗转各地为官，壮志难酬，此次夜宿古寺，触景生情，满溢的报国热忱便倾泻于笔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