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吟

人生在世从来就难有百年光阴，活到六七十岁已经算得上高寿。
可叹我恍惚间就到了这个年岁，鬓发散乱如蓬草，面容枯槁消瘦。
我像那孤松被摧折后老困在山涧沟壑，又像凄凉的病马只能依赖马厩里的豆料苟活。
眼下尚且没有什么谋划能让自己生计周全，哪里还谈得上留功名于身后呢？
墙壁透风，寒气侵入室内，灯焰不住摇晃，地炉里的柴火烧尽，四下里寒意萧瑟。
可我胸中的豪气却像白虹一样喷薄千丈，庭院里树叶落尽，我还没有穿上厚棉衣。

• 嗟予嗟是感叹词，予是“我”，意为可叹我。
• 忽忽恍惚迷乱的样子，形容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就到了老年。
• 蹈此境踏入、来到了这种境地，这里指年届六七十岁的老年境况。
• 栈豆马厩里的豆料，语出《三国志·曹爽传》，这里代指仅能维持生存的微薄供给。
• 筹策谋划、计策，这里指维持生计的办法。
• 白虹白色的长虹，古人常以白虹喻指胸中豪迈不平的壮阔气宇。
• 衣未纩纩是丝绵，衣未纩指还没有穿上填充丝绵的厚冬衣，形容贫寒不耐寒。

这首诗以衰老困顿的外在境遇，反衬出诗人至死不衰的报国壮志，形成极强的情感张力。

开篇从人寿常理说起，看似是认同“六十七十已为寿”的世俗认知，实则暗藏不甘，随后以孤松摧折、病马依栈两个比喻，将自己被时代埋没、壮志难酬的失意处境写得沉郁悲凉。

全诗最出彩的是末二句的反转：在满屋寒色、衣不御寒的极端困顿里，诗人笔锋陡然振起，点出胸中千丈白虹般的豪气，把一个身处穷途却骨力铮铮的爱国诗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完全跳出了一般叹老嗟贫诗作的颓唐格局。

这首诗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二年（公元1185年），时年陆游恰好六十岁，正闲居在山阴故乡。

此前陆游因力主抗金、收复中原的主张屡遭主和派排挤，多年仕途失意，罢官退隐后生计困顿，年届花甲的他回望半生蹉跎，壮志未酬的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述怀之作。